第125章 宜宾的酒糟,闻着醉,品着是时间的滋味(2/2)

结果呢?

我那杯酒,是生的,是辣的。

它烧穿了我的胃,烧坏了我的脑子,烧掉了我的家。

到头来,我把自己,又重新扔回了这口叫“生活”的窖池里。

在这趟孤独的旅程里,在贵阳的盘山公路上,在安顺的夺命长坡上,在昭通那片能吞掉一切的浓雾里。

我被揉捏,被挤压,被黑暗包裹。我忍受着孤独,对抗着危险。

这不就是“发酵”吗?

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忍受着巨大的压力和黑暗,和无数看不见的菌群,在我身体里,在我精神里,进行着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

把那些青涩的,辛辣的,带着生味的经历,一点一点地,分解掉,转化掉。

我以前总觉得,我吃的这些苦,是惩罚。是老天爷看我不顺眼,变着法地折磨我。

可今天,站在这口巨大的发酵池边上,闻着这股冲鼻子的味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所有当下的苦,都不是惩罚。

它们,只是在酿酒。

它们是未来那杯“好酒”,必不可少的过程。

没有蒸煮,粮食变不成曲。

没有发酵,曲,也变不成酒。

我看着老师傅那张平静的脸,他守着这口池子,可能已经守了几十年。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粮食,被推进来,蒸熟,发酵,最后变成价值千金的液体。

他什么都明白。

“老师傅,这得等多长时间?”我轻声问。

“短则几十天,长则几年,几十年。”他头也不回地说。

“窖池越老,时间越长,出来的酒,就越好。”

我没再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池子里的酒糟,慢慢地翻滚,吐着气泡。

它们在黑暗里,在压力下,不说一句话。

只是在等。

等那个能让它们变得醇厚芬芳的,对的时间。

货卸完了,工头过来签了字。我跟老师傅道了个别,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口池子。

我回到我的解放j6上,我的钢铁蜗牛壳里。

关上车门,那股酒糟味儿,淡了一些,但依然萦绕在鼻尖。

可这次,我闻着这味儿,不觉得上头了。

我闻到了一股时间的味道。

一股忍耐和等待的味道。

我趴在方向盘上,想起了我这趟路上的种种。

贵阳的丝娃娃,告诉我人生不能贪心。

安顺的瀑布,告诉我命要够硬,砸碎了也得往前流。

昆明的过桥米线,是小雅和女儿给我温着的一碗热汤。

昭通的鸡蛋,教会我有时候得用最狼狈的姿势,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现在,宜宾的酒糟,又告诉我,别急。

慢慢来。

你正在被酿造。

这种对苦难的全新诠释,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力量。它不悲壮,也不豪迈,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感觉。

好像,终于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并且,开始期待,从这口窖池里出去的那一天,我会是什么味儿。

晚上,我没住旅馆,就在车里对付了一宿。我下车,在酒厂附近找了家小馆子,要了一碗宜宾燃面。

面条干香,花生碎和芽菜酥脆,辣椒油的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口腔。

吃完面,我沿着江边走了走。金沙江和岷江在这里汇合,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浩浩荡荡地,向着一个叫“长江”的名字奔去。

我回到车上,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收入】:宜宾短驳运费:+600.00元。

【支出】:燃面:10.00元。停车费:30.00元。

【支出共计】:4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50+600.00-40.00=.5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50元。】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是宜宾的万家灯火。空气里,依然是那股熟悉的,酒的味道。

我知道,我还在这口又黑又闷的窖池里。

不知道还要发酵多久。

没关系。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