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理塘的天空,丁真没看着,看见了自己(1/2)

从折多山垭口往下溜,比爬上来更要命。

我把解放j6的排气刹开到最大,发动机发出困兽一样呜呜的悲鸣。几十吨的重量,裹挟着我和一车工业阀门,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犀牛,玩命地想往山下冲。

我的脚,有一半的时间,都是虚搭在刹车踏板上的。

我不是在开车。

我是在驯服一个想自我毁灭的庞然大物。

等车轮终于重新碾上相对平直的柏油路,我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

我整个人,像一根被瞬间抽掉骨头的烂泥,瘫在了驾驶座上。

手在抖。

腿也在抖。

不是吓的,是绷得太久,松不下来了。

我脑子里,还是那片在风里疯狂呼啸的经幡。

那“呼啦啦”的声音,好像还钻在我耳朵里。

我感觉我从那片彩色的风暴里穿过来,身上好像被刮掉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清。

歇了足足半个小时,我才重新把车打着。

前面的路,不再是那种拧巴的麻花了。

它变得笔直,荒凉,一望无际。

路两边,是那种枯黄色的,广袤无垠的高山草甸。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头顶着白雪的褐色山脉。

天,是那种让你心慌的蓝。

云,是一团一团的,跟似的,但边缘锋利得像是用剪刀裁出来的。

整个世界,就像一幅被调高了饱和度的,巨大的,没有生命迹象的画。

我开着车,行驶在这幅画里。

我的解放j6,像一只在蓝色桌布上缓慢爬行的,孤独的甲虫。

我开了音响,没信号,全是沙沙的杂音。

我关了它。

整个驾驶室里,只剩下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沉重的呼吸声。

空。

一种巨大的,能吞噬一切的空。

这种空,比折多山上的缺氧,更让我窒息。

在这种空旷里,你脑子里的那点破事,会被无限放大。

女儿的学费。

小雅和小静的脸。

我爸临死前的眼神。

那一个亿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没的。

这些玩意儿,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嗡嗡地,在你脑子里盘旋,撵都撵不走。

人,真不能太闲。

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一胡思乱想,就容易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路牌上出现了两个字:理塘。

世界高城,理塘。

我心里头,没来由地冒出另两个字:丁真。

我一个快四十岁的,被生活盘得包了浆的东北老爷们,也知道这个名字。

没办法,那阵子,我还在开网约车,乘客聊天偶尔会聊到他。

说他的眼睛,纯真。

说他的笑,干净。

说他身后的那片雪山草原,是每个人心里的诗和远方。

我把车速放慢,开进了这座传说中的县城。

城不大,一条主干道,两边是些藏式风格和现代风格混搭的房子。

街上人不多。

游客,穿着五颜六色的冲锋衣,举着相机,一脸兴奋。

本地人,穿着藏袍,或者就是普通的夹克衫,脸上是一种被太阳和风雕刻出来的,漠然的表情。

我找了个能停下我这台大家伙的空地,把车停稳。

我得找点热乎的吃。

从早上到现在,我肚子里,就只有几口冰水。

我下了车。

一股冷冽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灌进我的肺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操。

我心里骂了一句。

那天,蓝得太过分了。

它不是我在东北老家看到的那种天,也不是在成都看到的那种天。

它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一块巨大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那种蓝,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冷冰冰的质感。

好像是假的。

好像是哪个技术不怎么样的p图师傅,把天空的图层,用最蓝的那个色号,给整个刷了一遍。

白云,就那么突兀地,挂在那片假得过分的蓝上面。

我站在我的解放j6旁边,看着这片天,突然就走不动道了。

我没去找丁真。

我知道我找不着。

人家现在是大明星了,哪能天天在街上溜达。

我就是看着天,发呆。

然后,我一扭头,看见了旁边一家商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了一个影子。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的影子。

那是我。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了?

我想不起来了。

在南非当亿万富翁的时候,我每天照镜子,看的是那身几万块的西装,是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镜子里那张脸。

后来破产了,跑外卖、送快递…我根本不敢照镜子。

我怕看见那个落魄的,眼神里全是失败和恐惧的自己。

可今天。

在这片纯净得像假一样的蓝天白云下。

在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城里。

我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玻璃门,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

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为了女儿学费奋斗的英雄父亲。

也不是一个从亿万富翁跌落凡尘,准备东山再起的传奇人物。

我看见的,就是两个字。

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还有孤独。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只能抱着方向盘,一个人在荒野里流浪的,狗一样的孤独。

我以前以为,我的孤独,是因为穷。

是因为没钱。

等我赚够了十万块,等我回了家,一切就都好了。

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不是的。

这种孤独,跟钱没关系。

它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是我从我爸死的那天起,就种在心里的东西。

是我后来暴富,用金钱和女人,把它死死捂住,假装它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在这稀薄的空气里,在这能把人灵魂都照透的阳光下,它从我心里,长出来了。

我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天冷。

是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我突然觉得,我这趟活儿,拉的不是工业阀门。

我拉的是我那颗千疮百孔的,疲惫不堪的,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心。

我像个傻逼一样,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直到我的胃,发出一阵抗议的轰鸣。

我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在街上找吃的。

我走进一家挂着“藏餐”牌子的小饭馆。

店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酥油味。

一个围着花围裙的藏族阿姐,正在擦桌子。

“老板,有啥吃的?”我的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张典型的,高原上的脸。皮肤黝黑粗糙,两坨高原红,像是用红砖蹭上去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面条,有。藏包子,有。喝茶不?”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来碗面条吧。热乎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店里除了我,没别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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