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拉萨河谷的柳树,看见了绿,就看见了家(1/2)

从米拉山那个鬼门关滚下来,我的解放j6就跟一头刚放了血的牛,走得有气无力,但总归是往下走了。

我也是。

海拔每往下掉一百米,我脑子里那把老虎钳就松一扣。

等车开到海拔四千米以下,那把钳子,好像是让高原的风给吹锈了,彻底松开了。

脑袋不疼了。

心脏也不在我胸腔里开摇滚派对了。

我摇下车窗,一股子带着潮气的,混着牛粪和青草味道的风灌了进来。

我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

那口气,不甜,有点呛。

但吸进肺里,我那两个跟破风箱一样拉扯了半天的肺叶子,舒坦了。

我感觉,我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就是一种,身体重新变回了自个儿的,踏实感。

路,顺着一条河谷,一直往前延伸。

那条河,就是拉萨河。

河水不清亮,带着点从上游冲下来的,淡淡的土黄色。

但它流得不急。

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在宽阔的河谷里,晒着太阳。

我开着车,精神有点恍惚。

我这一道,眼睛都快被晃瞎了。

不是雪山的白,就是戈壁的黄,再不就是石头的灰。

看久了,你都觉得这世界,本来就没别的颜色。

就在我眼睛都快对颜色这玩意儿麻木的时候。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一抹绿色。

就在河边。

一开始,就是星星点点的,几棵。

那绿色,很淡,很嫩。

像是谁不小心,把一点绿颜料,滴在了这片巨大的,土黄色的画布上。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我用力眨了眨眼。

那抹绿色,还在。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那星星点点的绿色,开始连成片。

一排排的,柳树。

树不高,也不粗。

树枝,细细的,软软的,垂下来,快要碰到水面。

阳光,透过柳树的叶子,洒在地上,变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子。

我他妈的,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的解放j6,发出一声疲惫的抗议。

我没管它。

我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站在路边,就那么直勾勾地,瞅着河边那片柳树林。

我瞅着那片,我快一个月没见过的,鲜活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绿色。

那不是一片绿。

那是一根针,一根沾着麻药的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熬得通红的眼球里。

先是一麻,然后一股子酸劲儿,从眼眶子直接冲到我后脑勺。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哭。

就是控制不住。

我一个快四十的东北老爷们,在西藏的马路边上,看着几棵破柳树,流眼泪。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我那帮狐朋狗友能笑我一年。

可我不在乎。

我就是觉得,那片绿色,亲。

比我这一路看过的所有雪山、湖泊、经幡,都他-妈-亲。

雪山,那是神仙待的地方,太高,太冷,你得仰着头看,心里发虚。

湖,那是龙王爷住的地方,太深,太静,你看一眼,魂儿都容易被勾走。

这柳树不一样。

柳树,是人待的地方长的玩意儿。

我们东北老家,房前屋后,河边沟沿,到处都是。

春天,它长那种白色的柳絮,风一吹,跟下雪似的,我小时候没少因为这玩意儿过敏,让我妈拿笤帚疙瘩揍。

夏天,几个老头儿,就搬个马扎,坐在柳树底下,下棋,吹牛逼,一待就是一下午。

这玩意儿,它不值钱,也没啥大用。

但它有人味儿。

有那种,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人间的烟火味儿。

我看见了绿,我就知道,我这趟荒野求生,快到头了。

我从一个神仙和魔鬼共存的世界,回来了。

回到了一个,人能活的地方。

我沿着路边,往前走了几步。

不远处的柳树林边上,有个老头儿。

是个藏族老头儿。

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的藏袍,戴着一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毡帽。

他很老了,腰弯得,跟一张弓似的。

脸上的褶子,比我这趟路过的山沟都多。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剪子,正在慢悠悠地,修剪一棵柳树的枝条。

动作,很慢,很仔细。

剪一下,端详半天。

好像,他剪的不是树枝,是件艺术品。

他旁边,拴着一头灰色的,小毛驴。

那毛驴,更懒,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在打盹。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我怕打扰他。

我点了根烟,蹲在地上,就那么看着。

他剪得很专注,没发现我。

风,轻轻地吹。

柳枝,轻轻地摇。

河水,慢慢地流。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那把剪子,“咔嚓,咔嚓”的,清脆的响声。

我忽然觉得,这画面,真他妈好看。

比我在朋友圈里看过的,所有p过的风景照,都好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是剪累了。

直起腰,捶了捶。

一转身,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有点不好意思,跟偷看人家被抓了现行似的。

我赶紧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

他一笑,满脸的褶子,都活了。

“扎西德勒。”

他的声音,很苍老,但很清晰。

“大爷,你好你好。”

我把烟掐了,搓了搓手。

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的车。

那意思,是问我车坏了?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前面,拉萨的方向。

“去拉萨,送货。”

“路过,歇会儿。”

我怕他听不懂,说得很慢。

他好像听懂了。

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我身后的柳树。

“好看?”

他问。

他的汉话,带着很浓的藏味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好看。”

我由衷地说。

“真好看。”

他听了,特别高兴。

他又指了指那些柳树,脸上带着一种,孩子炫耀自己宝贝玩具似的,骄傲。

“公主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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