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张掖的丹霞,是地球的伤疤,也是我的(1/2)

从努尔别克大哥家出来,我身上那股子手抓肉和马奶酒的味儿,三天都没散干净。

我开着车,在驾驶室这个小小的铁皮罐头里,闻着这股味儿,就好像还坐在塔城那个边境小城的家里,听着大哥弹冬不拉。

但车轮子一滚,人就得往前走。

我在货运app上,接了个从哈密拉一车农用物资到甘肃张掖的活儿。

向东。

终于,是回家的方向了。

从塔城开回哈密,再从哈密杀进甘肃,又是上千公里的路。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戈壁滩上滚来滚去的铁罐头,被太阳烤,被风沙吹,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快要生锈的疲惫。

车子驶入甘肃境内,路边的景色开始有了些微的变化。

不再是新疆那种纯粹的,让人绝望的荒芜。

地里,开始能看到一些绿意。

虽然还是稀稀拉拉的,但那抹绿色,就像在白米饭里看到了一丁点肉末,能让人的心里,亮堂一下。

两天后,我到了张掖地界。

路边开始出现“张掖七彩丹霞欢迎您”的巨大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张被p得过分艳丽的照片,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上帝的调色盘。

我看着那照片,心里没啥感觉。

以前当“礼总”那会儿,这种地方,我肯定得去。

还得坐直升机,从天上看。

再找个最好的摄影师,给我拍一套写真,配上几句不知所云的“人生感悟”,发朋友圈。

现在?

我摸了摸口袋。

门票,一百多。

我舍不得。

我把车开进一个路边的服务区,加油,吃饭。

服务区很大,停满了跟我一样的,来自天南海北的大货车。

我端着一碗泡面,找了个角落,蹲在马路牙子上。

从我这个位置,正好能远远地,望见那片连绵起伏的山。

就是丹霞。

没有广告牌上那么鲜艳,隔着灰蒙蒙的空气,那些颜色显得有些暗淡。

但依然能看清,那山体上,一道道,一层层的,斑斓的色彩。

红得像血,黄得像土,灰得像我车上的尘。

一个司机,端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也蹲在了我旁边。

他比我大几岁,脸上被风吹日晒刻出来的褶子,比我这碗泡面里的褶皱还多。

他点上一根最便宜的“大前门”,烟雾缭绕。

“外地来的吧?”

他开口了,一口地道的,带着西北调的普通话。

我点点头,吸溜了一口面。

“看丹霞呢?”

他又问。

“嗯,看看。”

“咋不进去看?来都来了。”

“票太贵。”

我实话实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贵啥。你开这大车,一趟活儿不就挣出来了。”

我没接话。

他看我不说话,也不在意,自己嘬了一口烟,指了指远处的山。

“知道那玩意儿,是咋形成的?”

“不知道。”

我摇头。

“教科书上说,是啥地壳运动,流水侵蚀。咱老百姓,不懂那个。”

他弹了弹烟灰。

“我跟你说,我们这儿的老人,有个说法。”

“啥说法?”

我来了点兴趣。

“他们说,这丹“霞,就是地球的伤疤。”

“伤疤?”

“嗯。你想啊,好端端的一块地,平平整整的。非得让老天爷,用风,用雨,用雷,用电,给你撕开一道口子。把里面的肉,都给翻出来。”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

“口子撕开了,血流出来了,就是那红的。肉烂了,就是那黄的。时间长了,结了痂,就是那灰的。五颜六色,啥都有。说白了,就是把最见不得人的,最烂的,都给你亮出来了。”

他说完,扭头看了看我。

“你说,难不难看?”

我愣住了。

我看着远处的丹霞,再看看身边这个,满脸风霜的,陌生的司机。

我感觉,他不是在说山。

他是在说我。

我的人生,可不就是被命运,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么。

穷的时候,那道口子,是灰色的,是自卑,是窘迫。

暴富之后,那道口子,是金色的,是虚荣,是狂妄。

坐牢的时候,那道口子,是黑色的,是绝望,是屈辱。

现在,我开着这辆破车,跑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这道口子,又变成了,五颜六色的。

有思念家人的红色,有孤独的蓝色,有对未来的迷茫的白色,也有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色。

我的人生,就像这片丹霞。

被命运,把皮给扒了。

露出了里面,最不堪的,最埋汰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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