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猎物的错觉（2/2）
陈锋看着那颗在黑暗中散发着稳定光辉的钉子，给出了锚点城在这片新世界中的生存法则。
“我们不是流浪者，不需要去适应环境。”“我们要让环境，来适应我们。”
……
信标的光辉，成为了这片混乱荒原上唯一的灯塔。
那些在虚空中匍匐颤抖的流亡文明，此刻终于敢抬起头。它们感受到了久违的稳定物理常数。不需要再时刻消耗能量去对抗规则风暴，不需要再担心下一秒就会被降维打击。这里是安全的。但这安全是有代价的。
龙渊的指令，通过秩序信标的广播，直接传达给了每一个流亡者。“即刻起，编入资源开采序列。”“目标：稳定区内的所有高能矿脉。”“上缴比例：百分之百。”
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给予它们“公民”的身份。在锚点城的秩序下，这些曾经在墙内不可一世的神级文明，现在的身份只有一个：矿工。但它们接受了。不仅接受，甚至充满了感激。因为在荒原上，能当狗，也是一种奢望。
最高指挥中心。陈锋转过身，看向那幅刚刚展开的、全新的星图。不再是那张熟悉的、已经被完全征服的墙内宇宙图。而是一张漆黑的、巨大的、充满了迷雾与未知的墙外荒原图。
这张图大得令人窒息，也空得令人心悸。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随着秩序信标的激活，第一个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光点，亮了起来。
那是锚点城打下的第一颗钉子。那是人类文明在真实世界迈出的第一步。
陈锋注视着那个孤独的光点。他的神性意志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高维霸权，以此为始。
……
秩序信标的光辉刚刚稳定，锚点城的对外联络中心便被海量的信号淹没了。
林婉站在环形的全息投影台中央。在她周围，数百个不同形态的智慧生命投影正在闪烁。它们有的由晶体构成，身体内部流淌着液态的光。有的只是一团不稳定的能量云，必须通过力场约束才能维持形态。还有的是巨大的机械集合体，每一个零件都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这些存在，在墙内的宇宙中，无一不是统治着亿万星辰的霸主。它们曾被称为神级文明。但在这一刻，它们在林婉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伟大的秩序行者。”一个硅基生命的投影颤抖着发出了信号。“这是我们母星系最核心的反物质矩阵技术。它曾帮助我们征服了三个旋臂。”它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庞大的数据包推向林婉，动作卑微得像是一个向君王献上破碗的乞丐。
紧接着，其他的文明也不甘落后。“我们愿献上中子星开采的完整蓝图！”“这是维度跳跃引擎的初级理论！”“这是可以将恒星作为燃料的戴森云结构图！”
它们争先恐后。恐慌在这些旧日神只之间蔓延。它们并不担心锚点城会掠夺它们的技术，恰恰相反，它们恐惧的是锚点城看不上这些技术。在荒原上，没有价值的附庸，随时会被遗弃在规则风暴之中。它们把这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文明结晶当作买命钱，生怕给得太慢，就被踢出那片唯一的安全区。
……
最高解剖实验室内，数据洪流如同瀑布般冲刷着全息屏幕。林婉站在数据流的中心，她的表情并没有流亡者们预期的那样惊喜，反而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失望。
她随手抓取了一个标红的数据包，那是某个硅基文明引以为傲的反物质矩阵核心蓝图。“能级利用率百分之二点五。”林婉冷漠地报出了数据。“这种效率，连祝融-i型的废热回收系统都不如。在荒原上，这种高耗能低产出的设备就是移动的墓碑。”
她手指轻挥，将这份“神级技术”扔进了回收站。
紧接着是那份中子星开采蓝图。“依赖引力锚定？不仅笨重，而且对规则环境要求极高。”林婉摇了摇头。“在墙内，这是神技。但在墙外，只要一阵规则微风吹过，引力常数稍微跳动一下，这套设备就会把自己撕成碎片。”
垃圾。全是垃圾。
随着林婉的审核，越来越多的“贡品”被标记为“无用”。曲率引擎的启动前摇太长，维度护盾的频率太单一，逻辑防御系统简陋得像个筛子。
龙渊站在一旁，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红色“废弃”标签，给出了最终的诊断。“它们的技术路线，被锁死在‘墙内’了。”“它们习惯了在温室里精雕细琢，习惯了物理常数恒定不变的安逸环境。”“对于掌握了万能工厂、规则抹除、维度操作的锚点城而言，这些曾经的神技，就像是石器时代的打磨工艺。”
林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那些还在满怀期待的流亡者投影。“这不仅是代差，这是维度的鸿沟。”“这些‘神’，手里握着的只是石斧。”
……
林婉将那些所谓的“神级技术”扫进了垃圾堆。但龙渊的目光，却在那些被废弃的数据包底层，发现了一些不起眼的碎片。那是流亡者的航行日志。
“等等。”龙渊伸手截停了数据流。她将那些日志提取出来，展开在全息屏幕上。那不是技术蓝图，而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报告。
“星历3044年，第三旋臂舰队在坐标x-79遭遇‘概念风暴’。物理常数被随机重置，舰队全灭。幸存者向‘低熵区’逃离。”“星历3052年，硅基母舰在坐标y-22遭遇‘维度捕食者’。母舰核心被‘降维’吞噬。放弃所有外围殖民地，紧急跃迁。”
一条条日志，就是一个个文明的血泪史。它们记录了这些旧日神只是如何在荒原上像老鼠一样逃窜，记录了它们在哪里流血，在哪里断肢，在哪里目睹了不可名状的恐怖。
龙渊看着这些猩红的记录，眼中闪过一丝理性的光芒。“它们的技术确实是垃圾。”“但它们的经历，是无价之宝。”
这群流亡者用自己的尸体和鲜血，为后来者趟平了道路。它们用无数次的毁灭，标记出了荒原上的雷区、漩涡和捕食者的巢穴。
龙渊迅速将这些破碎的日志拼接起来。一副巨大的、残缺的，但无比真实的荒原地图，在屏幕上缓缓成型。那上面标记的每一个危险点，都代表着一个神级文明的陨落。
“这不是贡品。”龙渊冰冷地做出了总结。“这是一份用血画出来的航海图。”“有了它，幽灵舰队就不需要像它们一样，用生命去试错。”
……
龙渊将目光从那些猩红的航海日志上移开，投向了实验室深处的样本隔离区。那里关押着上一场战斗的“俘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被降维打击后残留的“尸体”。
在绝对封闭的重力囚笼之中，并没有血肉腐烂的景象，也没有有机物分解的恶臭。那些荒原兽的残骸，正在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识的方式消散。
那团曾经疯狂增殖、不可名状的非欧几何体，此刻正在发生崩解。它没有变成灰烬，而是还原成了无数闪烁的、错误的数学符号。那些扭曲的角与面，在锚点城稳定的物理规则压迫下，不仅失去了形态，甚至失去了存在的逻辑，最终化作了一串串在空气中生灭的乱码。
另一边的囚笼里，那道曾经能够吞噬战舰的流淌色彩，则退化成了一段段毫无意义的波长。它不再具备侵蚀性，只是一段被死死困住的静态噪点，像是一个死去的全息投影。
“它们根本不是生物。”林婉站在隔离窗前，看着那些正在回归本质的怪物，声音中透着理性的寒意。“没有细胞，没有基因，甚至没有核心意识。”“它们只是混乱规则的具象化。”
龙渊走到了她的身边，看着那个正在变成错误公式的几何体。“在这片荒原上，混乱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形式。”“只要规则足够破碎，错误也能长出血肉。”
……
龙渊离开了样本隔离区，回到了织女阵列的主控台前。她调出了那场战斗的全景记录，并开始进行逆向建模。
“模拟目标生成过程。”随着指令下达，全息屏幕上展现出了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
在荒原深处，狂暴的规则风暴正在肆虐。没有任何生物繁衍的迹象，没有卵，也没有母体。就在两股高能粒子流与一片破碎的空间碎片撞击的瞬间，一个扭曲的几何体凭空诞生了。它没有幼年期，也没有成长期。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是完全体，就是杀戮机器。
“看。”龙渊指着屏幕上那个瞬间成型的怪物。“它们不是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它们就是环境本身。”“它们的生成速度和数量，只取决于该区域规则混乱的浓度。”
龙渊将视角拉远，把整个已探索的荒原星图展示在林婉面前。那些红色的高危区域，正如同一块块病变的组织。
“如果我们把这片真实的荒原，看作一个巨大的、宏观的生命体。”龙渊的声音冰冷而透彻，揭示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那么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野兽。”“它们是白细胞。”
林婉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涌动的红色光点，呼吸微微一滞。“白细胞？”
“是的。”龙渊点头，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寒光。“它们攻击我们，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领地意识。”“而是因为在荒原的混乱逻辑中，拥有绝对秩序的锚点城，是一个异类，是一个入侵者。”“对于这个混乱的世界而言，我们是病毒。”
“这根本不是狩猎。”“这是免疫反应。”“它们是在杀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