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数学的队列（1/2）

第十一次狩猎，正式开启。

跃迁通道内，光怪陆离的时空乱流正在疯狂向后退去。在这条由高维能量开辟出的超光速走廊中，一支规模庞大到足以填满常规恒星系的舰队，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姿态高速行军。

亿万艘幽灵战舰，像是一整块被精密且整齐切割的黑色水晶。没有通讯频道里的嘈杂指令。没有引擎输出功率的微调请求。甚至连两艘战舰之间那微米级的相对距离，在数万光年的航程中，都没有发生过一丝一毫的偏差。

芬里尔坐在旗舰的指挥席上。作为这支庞大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他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闲。

在他的战术面板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待处理信息，此刻全部归零。每一艘战舰的引擎出力，每一层护盾的频率调制，每一次跃迁坐标的微调，甚至每一个炮口的预热角度，都已经不再需要他去操心。飞升后的织女阵列，那无处不在的算力，接管了一切。

这不是在指挥一支军队。这是在运行一道精密的数学公式。

所有的变量都被计算在内。所有的突发状况都被提前推演出了最优解。每一艘战舰，都只是这道宏大公式中的一个微小字符，它们只需要绝对精准地执行那个唯一的“真理”。

芬里尔看着那如同静止画卷一般的行军队列，缓缓松开了紧握扶手的手。在这个全知推演的时代，热血的咆哮已经过时了。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绝对正确的数学之美。

……

最高解剖实验室内，全息投影展示着那支正在跃迁的庞大舰队。林婉站在数据流的瀑布前，她的手指悬停在紧急干预按钮上，但一直没有落下。因为不需要。

“误差率，零。”“突发事件概率，零。”“航线偏离度，零。”

林婉看着那一行行如同死水般平静的数据，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完美。在以往的战争中，哪怕计划再周密，也会有机械故障、人为失误或者宇宙环境的随机扰动。但在织女阵列接管一切后，这些意外消失了。

“我们消除了战争迷雾。”龙渊走到林婉身边，看着那个正在实时推演的战局模型。在这个模型中，第十一次狩猎甚至还没有开始，但结果已经被计算了亿万次。每一次推演，都指向同一个结局。那是唯一的、绝对的胜利。

“不，不止是迷雾。”龙渊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仿佛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们杀死了概率。”

在全知推演面前，未来不再是一个充满变数的分岔路口，而是一条笔直的单行道。没有奇迹，没有侥幸，也没有厄运。只有数据堆砌出来的必然。

这是一场注定的远征。对于那个尚未谋面的恐惧之源来说，当锚点城决定出征的那一刻，战争其实已经结束了。

……

跃迁引擎熄灭。那支仿佛由数学公式构建的精密队列，静止在了第十一次狩猎的目标空域边缘。

芬里尔注视着前方。按照织女阵列的推演，这里应该是恐惧的源头，是机械天灾逃离的起点。但在他的视野中，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而是一种诡异的“无”。

“开始全知扫描。”“建立推演模型。”芬里尔下达了指令。

然而，那个刚刚被誉为杀死了概率的织女阵列，第一次陷入了沉默。没有数据流瀑布。没有未来沙盘的构建。甚至连最基础的物理参数反馈都没有。

“警报。参数丢失。”“警报。逻辑中断。”旗舰ai的声音不再流畅，变得断断续续。

传感器传回的读数不是“0”。而是“null”。是没有。前方这片星域，不包含任何已知的信息。没有质量，没有能量，没有空间曲率，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痕迹。

织女阵列那足以推演未来的算力洪流，在这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所有的推演路径，只要延伸进这片区域，就会瞬间断裂。这不仅是物理的真空，这是信息的荒漠。

锚点城的全知舰队，停在了这片未知的海岸线上。再往前，就是连数学都无法描述的深渊。

……

面对这片连数学都无法描述的荒漠，芬里尔做出了最原始的决定。既然传感器失效，那就用“眼睛”去看。既然数据不存在，那就制造数据。

“发射实体探针。”芬里尔的指令打破了舰桥的死寂。“目标：前方零点。全速突入。”

一枚“独眼巨人”级高能探测器，带着幽蓝的尾焰，从旗舰的弹射舱呼啸而出。它像是一颗燃烧的子弹，狠狠地射向了那片没有任何参数的黑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光学屏幕上。他们看着探针划破虚空，越来越接近那道看不见的“海岸线”。

接触。

没有波纹，没有闪光，没有撞击。在探针进入那片区域的瞬间，它消失了。不是被摧毁，也不是被吞噬。屏幕上的亮点直接熄灭，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汇报遥测数据。”芬里尔立刻下令。

然而，回应他的，是旗舰ai那冰冷、稳定，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错误。无数据来源。”

芬里尔的兽瞳微微收缩。“调取探针最后传回的画面。”

“错误。无法调取。” ai的声音依旧平稳。“指挥官，您从未下达过发射指令。”

舰桥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芬里尔死死盯着控制台。“检查弹仓。”

“弹仓自检完成。”“‘独眼巨人’探针库存：满载。”“发射记录：无。”

芬里尔看着那行刺眼的绿色“满载”字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刚刚明明看着它飞出去的。但在这个世界的记录里，那件事……被“遗忘”了。

……

危机不仅仅停留在前线。

在锚点城最安全的深处，织女阵列数据中心，一场更为诡异的灾难正在发生。

林婉站在主控台前，她的手指悬停在全息键盘上，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就在一秒钟前，她刚刚下达了一个针对目标空域的“全知推演”指令。

按照织女阵列现在的算力，这种级别的推演只需要微秒级的时间。

屏幕上闪过了“计算完成”的绿色提示。

但是，结果呢？

“调用推演模型001。”

林婉下达了指令。

“错误。模型001不存在。”

织女阵列那原本拥有“预言”能力的冰冷声音，此刻听起来竟然带着一丝呆滞。

“我刚刚才建立的。”

林婉调出了系统日志。

日志显示：10:42:01，推演开始。10:42:02，推演完成。

记录都在。

但是，那个“结果”，那个本该存在的“模型文件”，凭空消失了。

不，不仅仅是文件消失了。

连织女阵列核心缓存中，关于“推演内容”的那部分数据，也被擦除得干干净净。

龙渊走了过来，她的电子义眼扫过那些断裂的逻辑链。

织女阵列的负载率并不高，核心温度也很稳定。

它没有受到攻击，也没有逻辑冲突。

它只是……在不断地“丢失”。

它计算出了结果，然后“忘”了。

它试图重新计算，然后又“忘”了。

“这不是故障。”

龙渊看着屏幕上那如同断片般的数据流，声音低沉。

“织女阵列病了。”

“它没有被摧毁，它只是得了‘痴呆’。”

面对那片信息的荒漠，锚点城引以为傲的“全知”算力，就像是一个试图在沙滩上写字的老人。

海浪涌上来。

字迹消失。

老人茫然地拿着树枝，甚至忘记了自己刚才写过什么。

算力再强，如果没有“记忆”作为载体，也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电流。

……

后方的算力正在凋零，前线的意识正在溃散。

旗舰舰桥上，原本肃杀的战争氛围，正在被一种诡异的迷茫所取代。并没有物理层面的入侵。没有精神层面的尖啸。

但芬里尔看到了让他背脊发凉的一幕。负责火控系统的精锐炮手，此时正呆滞地看着面前锁定的射击诸元。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困惑。他在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锁定这里？这是什么？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