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无限的洪流(2/2)
“启动深度读取。”“全算力解析。”“目标:剥离情感,提取逻辑。”
她试图用绝对的理性去过滤那些死去的意义。然而,在数据流接驳的瞬间,织女阵列失控了。
并没有物理层面的过载,也没有逻辑层面的崩溃。数据中心内,那原本代表着冷静运转的蓝色信号灯,突然变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杂乱无章的频闪。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惊恐时的瞳孔震颤。
主屏幕上,原本应该飞速流动的二进制代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文字。
“恒星熄灭了......好冷。”“救救我们......神啊,救救我们。”“坐标是错误的!不要去那里!”“孩子......我的孩子......”
那不是代码。那是遗言。那是祷告。那是无数个文明在毁灭前一刻的绝望呐喊。
织女阵列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但那不再是龙渊熟悉的冰冷声线。那个声音分裂成了无数个重叠的声部,有老人的嘶哑,有孩童的哭泣,有战士的咆哮。它们争先恐后地挤在同一个频道里,用数千种不同的语言,同时尖叫着。
织女阵列没有解析它们。它被它们寄生了。那些死去的记忆,把这台拥有无限算力的超级计算机,当成了它们新的大脑。锚点城的ai,精神分裂了。
......
但这仅仅是开始。织女阵列不仅仅是一台独立的计算机,它是整个锚点城科研系统的神经中枢。此刻,数以百计的精英研究员正通过神经接口,与织女阵列保持着深度的思维同步。
污染,顺着数据线,逆流而上。
在那片混乱的警报声中,距离核心控制台最近的一名高级研究员突然停止了动作。他原本正在疯狂敲击键盘试图切断连接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属于过他的、古老而沧桑的威严。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林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身为人类的理性光辉,只有一种透着死灰色的、高高在上的冷漠。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人类声带极难发出的高频嘶鸣。“ka-tu-ra......”
林婉听不懂这个发音,但通过仍然连接的翻译系统,她读懂了其中的含义。那是“朕”。或者“孤”。是一个统治者对自我的称呼。
“恒星......必须引爆。”那名研究员转过身,不再理会林婉,而是用一种极其陌生的手法,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那不是锚点城的操作系统代码。那是某个硅基文明的底层协议。
“黑洞来了。必须引爆恒星,利用超新星爆发的推力逃离......”他在喃喃自语,眼神狂热。他的手指指向了锚点城的核心能源——祝融-ii型反应堆。他试图让它过载,试图在这里制造一场“超新星爆发”来逃离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黑洞。
“住手!”林婉冲上去试图制止,但更多的异变发生了。
在她身后,第二个研究员跪在了地上,对着空气痛哭流涕,仿佛在向虚空中的神明忏悔。第三个研究员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皮肤是“错误的”,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一团纯能量体。
一个接一个。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接二连三地被“替换”了。他们的身体还是人类,但他们的灵魂,已经被那些死去的记忆强行覆盖。这里不再是科研中心。这里变成了百鬼夜行的坟场。那些死去的文明,借着活人的躯壳,还魂了。
......
混乱在蔓延,甚至连作为观测者的林婉也未能幸免。
当她试图去拉住那个正在撕扯衣服的研究员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了她。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温暖的、粘稠的乡愁。在那一瞬间,林婉忘记了自己身处锚点城。她“看”到了漫天的紫色极光,嗅到了大气中浓郁的硫磺味。她感觉自己应该有六条手臂,正在为了即将熄灭的母星而哀悼。
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另一个早已灭绝的种族,在临死前刻入宇宙底层的绝望。这种绝望太过于真实,太过于宏大,以至于轻易地冲垮了林婉身为人类的自我认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手松开了那个发疯的研究员,转而伸向虚空,想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紫色极光。
“切断!”一声暴喝像雷霆一样炸响。
龙渊没有使用电子指令,因为织女阵列已经不可信。她直接冲到了总控台前,一把拉下了那个涂着红漆的物理强制断路闸。
咔嚓。伴随着巨大的电流火花,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黑暗。所有的神经连接端口被强制弹出。那些正在发疯、哭泣、忏悔、咆哮的研究员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齐齐瘫软在地上。
林婉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她的白大褂。那紫色的极光消失了,冰冷的金属地板重新回到了她的感知中。我是林婉。我是人类。
“好险。”龙渊站在黑暗中,只有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闪烁。“污染已经越过了防火墙,正在改写我们的潜意识。”
林婉扶着控制台站了起来,眼中依然残留着惊恐。“这就是......第十一次消化的代价吗?”“我们无法解析它。”
“不。”龙渊看着那群昏迷的同事,给出了更绝望的结论。“我们无法消化它,是因为我们在‘理解’它的瞬间,就‘成为’了它。”“凡人的自我边界太脆弱了。”“在亿万个文明的死亡记忆面前,我们的‘自我’就像是一滴水试图去染色一片大海。”
龙渊抬起头,看向那团在黑暗中依旧散发着诡异吸引力的光影。“想要驾驭这片亡灵的海洋,我们需要一根定海神针。”“一个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凌驾于所有记忆之上的......”“主我。”
......
物理连接虽然切断了,但思维的惯性还在。实验室里,那些瘫倒在地的研究员们并没有真正昏迷。他们的身体在抽搐,眼球在眼皮下疯狂转动。那亿万个死去的文明,正通过残留在他们大脑皮层中的幻象,争先恐后地试图喧宾夺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听不见的嘈杂。那是无数个灵魂在同一个频段上嘶吼、哭泣、祈祷。就连龙渊自己,也感觉到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影。
她咬紧牙关,强行维持着理性的防线,启动了那道最后的保险。那不是警报,而是一个坐标引导请求。“向最高权限开放端口。”“请求......意识覆盖。”
就在请求发出的瞬间。一股冰冷、宏大、且密度极高的意志,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实验室的物理屏蔽,直接降临在了这片混乱的意识场中。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能量波动。但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那原本沸腾如粥的杂音,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
陈锋的意志,接管了这里。
他没有去分辨那些嘈杂的声音分别代表哪个文明,也没有去安抚那些受惊的灵魂。他只是以一种绝对霸道的姿态,将自己的存在感,强行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在这个由无数死者构建的混乱迷宫里,突然立起了一座巍峨的高塔。那是唯一的坐标,是绝对的参照系。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炸响。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律令。
“肃静。”
......
随着那一声肃静,意识空间内的杂音瞬间被压制。陈锋的意志悬浮在数据流的顶端,俯瞰着那团仍在试图挣扎的光影。
在他的神性视野中,那不再是一团混乱的光,而是亿万条纠缠在一起的、色彩斑斓的丝线。每一条丝线,都承载着一个文明从诞生到毁灭的全部记忆。它们悲壮,它们宏大,它们充满了感染力。它们像是一根根探针,拼命地想要刺入锚点城众人的大脑,通过讲述自己的故事来获得重生。
但陈锋没有去听。他不在乎它们是谁,不在乎它们创造过多么辉煌的奇迹,也不在乎它们是如何绝望地死在黑洞的嘴里。对于现在的锚点城而言,这些死去的记忆没有价值,只有毒性。
“太吵了。”陈锋的意志波动,冷漠如冰。
他伸出手,掌心中凝聚出一把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剪刀。那是“定义”的具象化。那是用来修剪规则、剔除冗余的权柄。
陈锋握住剪刀,对着那亿万条纠缠的记忆丝线,毫不犹豫地剪了下去。咔嚓。无声的断裂。
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文明史诗,在这一剪之下,全部灰飞烟灭。陈锋将“内容”从“载体”上强行剥离。他不需要故事。他只需要那个能够让故事传播、能够改写认知的“机制”。
随着那些色彩斑斓的记忆碎片消散,原本浑浊的光影逐渐变得透明、纯净。毒素被剔除了。只剩下最锋利的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