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沸腾的算力(2/2)
芬里尔站在舰桥上,不仅没有感到放松,反而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因为这里太干净了。
没有星光,没有尘埃,甚至连真空涨落在这里都似乎停止了。
在舰队的前方,是一片断崖式的虚无。
不是黑暗,而是“没有”。
那是一种比黑暗更深邃的空洞,仿佛宇宙在这里被挖掉了一块,只剩下了赤裸的、未被定义的边界。
芬里尔感觉自己正站在世界的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坠落。
……
“发射高能探针。”
芬里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全功率推进。目标:前方虚无区域。”
一枚携带了反物质弹头的高能探针,拖着耀眼的尾焰冲出了发射管。
它像是一颗燃烧的流星,刺入了那片断崖般的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读数。
按照物理常识,无论探针撞上什么,哪怕是被黑洞吞噬,也会爆发出剧烈的伽马射线暴,或者至少留下引力波的涟漪。
物质毁灭,必然释放能量。
这是宇宙最基础的守恒定律。
但是,定律在这里失效了。
探针飞入了那片虚无。
下一瞬间,信号中断。
没有爆炸。
没有闪光。
没有能量溢散。
旗舰ai的报告声中带着逻辑错误的杂音:
“未检测到撞击反应。”
“未检测到能量释放。”
“目标质量读数……直接归零。”
那枚探针,连同它携带的庞大反物质能量,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它没有转化成热能,没有转化成辐射。
它就是单纯地“没”了。
在这个坐标点上,能量守恒定律被粗暴地撕碎。
……
“这不是黑洞。”
龙渊的声音通过超距通讯传来,带着一种理性的冰冷。
“黑洞只进不出,但它会增加质量,它会释放霍金辐射,它会弯曲周围的时空。”
“但这个东西,它什么都没有增加。”
龙渊站在织女阵列的数据流前,调出了一幅宏观的流体模型图。
在整个荒原的尺度上,那些狂暴的规则风暴、那些死去的文明残骸、那些无处不在的熵增废料,都在做着一种极其缓慢的漂移。
它们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那就是第十七坐标。
“这是一条大河的终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龙渊指着那个吞噬了一切的虚无坐标。
“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物质,所有的能量,流进这里,然后彻底消失。”
“它不遵守守恒定律,因为它不是为了存储。”
“这是一个洞。”
龙渊给出了最终的诊断。
“或者是……一个下水道的排水口。”
“我们的宇宙,正在漏水。”
……
随着那枚高能探针的凭空消失,织女阵列终于通过侧写,勾勒出了那个吞噬一切的存在的轮廓。
在那片断崖式的虚无中心,并没有狂暴旋转的漩涡,也没有撕裂时空的裂隙。
那里只有一张巨大的、绝对平静的平面。
它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静静地横亘在宇宙的底部。
所有流向这里的规则风暴、所有被吸入的物质尘埃,在接触到那张平面的瞬间,都自然而然地停止了运动。
没有挣扎,没有碰撞,甚至没有过渡。
动变成了静。
有变成了无。
“这就是深渊之主。”
龙渊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面对终极物理法则时的敬畏。
“它没有恶意,也没有意识。”
“它只是一个属性的具象化。”
“它的属性就是——归零。”
在这个平面面前,任何“存在”都是一种错误,任何“运动”都是一种扰动。
它通过让万物归零,来维持一种绝对的、死寂的平衡。
……
虽然锚点城悬停在远处,并没有主动前进。
但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还是作用在了城市的装甲上。
那不是物理引力,那是概念引力。
是“无”对“有”的天然吸引。
警报声凄厉地响起。
“警告!外层装甲正在……离散。”
芬里尔惊恐地看到,锚点城最外层的超重力装甲,并没有遭遇任何打击,却在缓缓消失。
那不是被腐蚀,也不是被分解。
那是被“遗忘”。
构成装甲的金属原子,突然“忘记”了自己是坚硬的。
它们之间的化学键断裂了,强相互作用力失效了。
原本致密的合金还原成了松散的原子云,然后原子又“忘记”了自己的结构,电子飞散,原子核解体,最终还原成了最原始的能量。
而能量在接触到那股气息后,也“忘记”了波动,归于死寂。
“现实锚定指数下降!”
林婉看着屏幕上疯狂下跌的读数,冷汗直流。
“它在稀释我们的‘定义’。”
“它在把我们从‘实体’剥离成‘概念’,再把‘概念’剥离成‘虚无’。”
……
“逻辑覆盖,反击!”
龙渊试图用锚点城的秩序去对抗这种归零。
一道道逻辑修正波束射向那张平静的平面,试图修改它的规则。
但是,无效。
逻辑波束在半途中就散逸了。
因为“逻辑”本身也是一种秩序,也是一种信息。
在深渊面前,连“逻辑”都会被归零。
单向透镜试图观测,但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绝对的“空”。
没有数据,没有参数。
“没用的。”
龙渊看着正在一点点“融化”的锚点城外壁,做出了绝望的诊断。
“这是熵的极致。”
“在它面前,任何‘有序’的状态都是异常,都是必须被抹平的凸起。”
锚点城就像是一块被扔进了强酸里的冰糖。
无论这块冰糖有多硬,结构有多精密,在强酸的包裹下,唯一的结局就是融化。
常规的抵抗,维持秩序的努力,只会加速这种消亡的过程。
“我们不能对抗它。”
龙渊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对抗就是送死。”
“想要活下去,要么顺应它变成虚无,要么……毒死它。”
……
“解除环境崩坏发生器保险。”
龙渊的指令没有通过常规的火控系统,而是直接传达给了芬里尔的物理投送端口。
“目标:深渊平面中心。”
“全弹发射。”
芬里尔看着战术面板上那个漆黑的骷髅图标。
那是他在第十六次消化中获得的“新玩具”,也是整个锚点城武器库里最不体面、最肮脏的东西。
它没有穿甲能力,没有爆炸当量,甚至没有精确制导。
它唯一的属性,就是“乱”。
“清理抛射口。”
芬里尔没有使用主炮,而是打开了旗舰腹部的废弃物抛射舱。
随着气闸的开启,数万枚不起眼的黑色胶囊,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工业垃圾,被一股脑地倾倒进了虚空。
它们翻滚着,借着惯性飘向那张吞噬一切的黑色平面。
每一枚胶囊里,都封装了亿万种相互冲突、完全悖逆的物理常数代码。
那是把引力反转、热力学失效、因果律倒置强行揉捏在一起的“规则毒药”。
“吃吧。”
芬里尔看着那些坠落的黑点,兽瞳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别噎着。”
……
胶囊接触到了深渊之主的表面。
按照既定的规则,那张平面会瞬间抹除这些物质的“存在”,将它们还原为零。
深渊确实这么做了。
它张开了概念上的嘴,试图将这些外来物“格式化”。
但就在外壳破碎的瞬间,胶囊内部封装的“混乱”,爆发了。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但在那张绝对平滑、绝对死寂的黑色镜面上,突然炸开了无数朵诡异的“花”。
在左侧的弹着点,光速突然被修改为无限大,光子在瞬间走完了永恒的旅程,留下一道道刺眼的、无法被时间记录的残影。
在右侧的区域,绝对零度不仅没有冻结物质,反而引发了剧烈的燃烧,冰冷的火焰在真空中疯狂舔舐。
还有的地方,因果律被打成了结,爆炸的碎片在飞溅之前就已经落地,破碎的弹壳在还原成矿石。
深渊之主试图“抹平”这些波动。
它调动了庞大的“归零”权柄,想要将这些异常参数强行修正为“无”。
但它失败了。
因为“混乱”本身就没有基准值。
它试图抹去“波峰”,炸弹就制造“波谷”。它试图定义“静止”,炸弹就制造“随机震荡”。
这就像是用一把尺子去测量一个不断改变形状的烟雾。
越是测量,数据就越是错误。
那张完美的黑色平面,开始剧烈地颤抖。
无数个悖论像病毒一样在它的表面蔓延。
它原本死寂的规则逻辑,被这些毫无道理的“胡言乱语”给塞满了。
……
震荡在加剧。
那个一直以来像黑洞一样只进不出、贪婪吞噬着宇宙万物的深渊之主,第一次出现了“排斥”反应。
龙渊看着织女阵列上疯狂跳动的读数,嘴角微微上扬。
“它消化不良了。”
“它的胃是用来消化‘秩序’的,它处理不了这种高纯度的‘混乱’。”
“嗡——!!!”
一声沉闷的、仿佛宇宙本身在干呕的巨响,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层面炸开。
那张黑色的平面猛地收缩,然后剧烈反弹。
原本向内坍塌的引力流,瞬间逆转。
它不再吸入。
它开始喷吐。
轰!
一股恐怖的、由无数破碎规则和原始能量构成的洪流,从深渊的中心喷涌而出。
那不是攻击。
那是呕吐。
这个宇宙的漏斗,被锚点城的毒药给堵住了,并且正在把亿万年来吃进去的积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就是现在!”
龙渊的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漏洞打开了!”
“不需要神去填补它,我们只需要……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