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特使(2/2)

争执起来的两个醉鬼,晃悠悠的便站起来,互相瞪视着。

其中一个手臂上搭了条黑巾子的,冷笑道:“你在这儿跟老子发什么火?咱们这两年闲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你,你说什么?!”

“全他娘的是因为你!那女人本来不是应该你来看的么?!若不是你晚上跟婆娘不知道跑哪里潇洒去了,那女人怎么会突然起火,还被火烧死了!”

“她自己要烧,还能怪——唔唔!”

而旁边两个本来在昏头昏脑的看戏,听到这最后一句,猛地双目圆瞪,站起来将吵架的人嘴给牢牢捂住了。

“嘘!别说了!你们不要命了!”

“那天晚上的事儿跟咱们没关系!别提了,几口黄汤都能灌成这样!”

几个人瞬间噤了声,彼此对视几眼,刚刚喝下去的酒水,化作冷汗,在他们的额头上缓缓沁出。

“不喝了!”

那讨了县令妹妹的醉鬼,一扔酒盅,口齿不清的发怒:“喝,喝个屁!真晦气!”

他甩开同伴的手,骂骂咧咧的往衙门大门走去,但没走两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醉眼朦胧间,望着大门口,好似是站着一个人。

这醉鬼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拍掉身上黏着的花生壳,他咳了咳,朝门口喊道:“你你,你谁啊?!站门口做什么,报官?”

门口站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却不是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

醉鬼登时便有些恼怒,他在这衙门,借着姐夫的威风,平日里谁敢对他轻慢?

今儿那混小子灌了几杯马尿,就敢跟自己吹胡子瞪眼的,已经令他颇为不乐,怎么如今这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也敢给自己拿乔?

“干什么的,说话!等着老子来请你不成?!”

“老子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啊!!!”

他呼喝着,加快几步冲上前去,随即在冲至那身影面前时,发出了一声惨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后头的几个兄弟被他这嗓子惊动,纷纷跑了出来。

“什么事!”

“这人是谁?”

“来者何人?县令今日不在,你若是——啊!!!”

手臂上绑着黑巾子的人哆哆嗦嗦的伸出手,指向站在门口的人,脸色骇得如同白日见鬼:“你,你是,你是......”

来的人胸前垂着一条乌黑的长辫,一身农家打扮的粗衣布衫,一张小脸红彤彤的,是常年在外干活,被晒出来的痕迹。

她静静的望着面前几个跌坐在地上的男人,随后动作缓慢的,一点点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左臂。

她原本应当是左手的地方,现下空空荡荡,只有一条衣袖垂着。

“我的手呢?”

她问。

那声音非常古怪,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动喉头发出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你们把,我,的左,手,放到哪,里去了?”

*

方绪老老实实的坐在地上,双腿岔开,两只手似乎是无处可放,不安的动了半天。

赫沙慈冷冷的坐在他对面,旁观他的无措,间隙冷笑一声,令方绪本来就无处安放的双手,悬在空中,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两个人都十分狼狈,灰头土脸,跟两个火烧火燎的烧火棍似的。

赫沙慈状况好一些,裙角全让火给燎了,头发叫烧的曲卷贴上了脸,散发着浓烈的焦糊味。手掌乃至手臂上,全是被烫出来的血泡。

而方绪在从楼阁中逃出时,还不忘护着她,肩背叫被火烧塌的门板狠狠砸了一下,黏去他一大块儿皮。

幸亏方绪反应快,反手忍痛将门板一推,就地一滚,将身上燃起来的火给熄灭了。

但他站起来之后,下意识的踏了一下脚,赫沙慈正伸手过来扶他,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听见了什么移动的声音。

下一刻,两人猝不及防的脚下踩空,一同摔进了现在这个地方。

在他们摔下来之后,头顶上的石板便立刻移动着恢复原状,头顶上的熊熊烈焰被隔了开去,而逃离的希望,也随着石板的闭合,化为乌有。

在掉下来的第一刻,赫沙慈就在四周摸了一遭,发现自己四面都是石头壁。

越是靠近起火处的石壁,温度就越高。他们上头便是大火,如今待在这里,如同石锅里的豆腐似的,无需多久,便能被熬的咕嘟起来,从里到外给蒸透了。

于是两人咬着牙沿着石道向前走了一段路。石道两旁的壁上,不知镶着什么石料,熠熠生辉着,将狭小的石道内竟照得有几分亮。

这样倒方便了他们寻路。

一直走到四周的石壁摸上去,终于不再滚烫,而逐渐回归了其原本冰凉的感觉时,赫沙慈才松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绪坐立难安片刻,痛心地自己批判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咱们现在都已经跑出去......”

“别装了。”赫沙慈打断了他。

“别装了,”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来,在幽幽的荧光中,睫毛轻轻一眨,笑出了几分媚意:“昼镫司特使。”

“如影随形,特使部。不愧是你们啊,装的真好,真隐蔽。”赫沙慈歪了歪头,失去了发簪,又饱受烈火之苦的黑发,便垂落下去,盖了她满肩。

“假若不是需要用我,即便再过两年,我都不会发现你的身份吧?”

方绪一望之下,手指不经意动了动,很想上前去,为她把长发给挽起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见到她这样,像个灶膛里钻出来的杂毛猫崽儿似的,一鼻子灰,钻来溜去的在火场中穿梭逃命。

方绪蜷起手指,没有对赫沙慈的头发轻举妄动。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若是敢贸然靠近赫沙慈,肯定会被她恼怒之下,抓住手臂就咬出一个血印来。

赫沙慈动手是不讲究什么体面与身份的,她在京中就职时是如此,而脱离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身份,如今就更是这样了。

只要能给与对方惩罚,她不在乎姿态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