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火潮(2/2)

大量被火潮携带来的碎木石,劈头盖脸的砸在人们身上。

在火潮穿透人们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几乎都失去了听觉,同时似乎丧失五感。

先是感到一阵极度的凉意,随后才后知后觉的感到,这其实是滚烫。

灼烧的滋味钻进人们的皮肤,不断向身体内爬去,就像一只熊熊燃烧的虫子,在体内深钻深挖。

不停地爬,爬,爬!

爬进皮肉深处,爬进骨髓,爬进五脏六腑之内!

灼烧!

惨叫的人们彼此撞在一起,全部翻滚着到底,大叫着在身上拍打。

在发现拍打无效之后,人们又开始在身上抠挖,活生生用手指甲扣开皮肤,挖开血肉。

这个时候,似乎连挖动伤口时,产生的剧烈痛楚都不重要了。

人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挖!

要把火挖出来!

要把它们从身体里弄出来!

人群嚎叫,嘶吼,撕烂自己的衣服,疯狂往墙壁上,地面上撞击。

他们咬开自己的手掌,挖开自己的肩颈,企图从伤口处,伸进去手指,按住体内燃烧的火星,去把它按灭。

然而无济于事。

小娃娃摔在地上,软绵绵的,一动不动。

在火潮到来的那个瞬间她就死了。

小孩儿比不得大人,从肩颈处进去的火焰,几乎是在瞬间就爬进了她的大脑,瘢痕已经蔓延出了她的舌头。

她死了之后,要比活着的时候更加热一些。

无数惨叫的人慌不择路,从她身上踩过去,又猛然摔倒在地上。

小孩儿柔软的手脚,骨头被踩裂的声音,大概不会比一支竹子被折断的声音大多少。

她很快被踩成了一块儿软绵的肉毯。

而奶奶比她死的更晚一些,像河流中一块儿凸起的石头,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倒在街道上。

而很快接连倒下的人,一个叠着一个,互相挤压着,死人不能再动,活人也动弹不了。

被夹在其中的,半死不活的人,几乎要将眼珠瞪出眼眶,大张着嘴,感受着层层叠起的,在自己身上的人,正在往下沉。

而他们胸腔中的气,也在逐渐的被挤压出去,直到胸骨开始咯咯作响,最终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

这些被挤在人群之中的人,大抵比火潮来最初,便立即殒命的人要好些。

起码他们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比压在自己上方的,大抵也要幸运一些。

因为压在上头的人,还在惨叫着滚来倒去,而他们已经因为被压在其中,而出离地清醒了过来。

他们在内里五脏六腑被灼烧的痛苦之中,与外头肋骨一截一截断裂的绝望之中,无比清醒。

眼泪从眼角冒出来,甚至都无法流下去,他们只是被迫维持着一个动作,感受着逐渐死亡的时刻。

死的人或许在这个时候有后悔,有愤怒,有在心中呼喊求救,也有人已经认清了现实,开始回头细数自己的人生。

胡状元自认自己在街坊里,都是有文化的那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他从来清高自傲,不屑于参加一些俗世里的杂事的。

可他回头想了想,发觉也没什么可懊恼的。

他年过五十了,状元的名字是爹娘给的,连个秀才都没中过,娶不来老婆,孤身一个。

这么点儿热闹,他凑了,死在这里,是他命中该得的

胡状元信命,他念了一辈子书,没考出什么成绩来,他觉得这是命。

他认了。

虽然早有人告诉过他,他其实当年曾经有机会中榜,只是因为曾经力挺,一个叫做周诚的考生,而被人刻意纂改了试卷。

他也觉得认。

福兮祸兮,周兄与他一朝论诗,相谈甚欢,怎么会因此而后悔呢?

只是不知道周兄落榜之后,又到了哪里去,做了什么事呢?

为什么当年他对自己的声援,感激涕零,借了银两,承诺归家之后,便将寄信来将银子奉还,却没有了消息?

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胡状元没想到在自己临死前,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一件事。

他看人不会出粗,即便街坊斩钉截铁的告诉他,绝对是被骗去了钱财,他也不认为周兄是故意为之。

周兄的谈吐,他的文章,字里行间都告诉胡状元,他不是那样一个人。

只可惜他后来日子越过越落魄,到了有时候,水米都难打牙的境地,更遑论再去找人了。

胡状元就这么一点一点,如同眼睁睁看着被子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流下去。

“滴,嗒。”

“滴,嗒。”

“滴,嗒。”

有人站在他面前,轻轻地笑,口中念着滴答的声音。

“真是凄惨啊,”那个声音轻轻地说,声音细而脆,像个姑娘的声音:“真是太难过了。”

“不知道这样被压在下头的人,死的时候痛苦,还是活着被活活痛死,来的痛苦?”

另一个声音道:“你不是已经体验过了么?”

属于姑娘的那个声音笑了一阵,随后道:“嗯......确实是,不过已经过去太多年了,我已经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会记得呢?”

说话的人,说着弯下腰,将手按在胡状元的脸上。

对方似乎感受着火苗钻进皮肤里的感觉,口中发出一声痛呼。

“还是好痛呀。”

她轻轻的说。

这个人说起话来,拿腔做调,非常注意语气的顿挫,听上去,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姐。

那种常年处在深闺,说起话来细细的小姐。

“怀念么?”

“这种痛苦还是算了吧,”她的声音骤然冷下去:“我还是更想,看见其他人遭受我曾经的经历过的一切。”

她低头看着瞳孔逐渐浑浊的胡状元:“你们就是第一批。”

“好了,看够了么?我们该走了。”

另一个声音道:“何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