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连理(2/2)

昼镫司在这样的推进上,一跃成为了大礼最为举足轻重机构,美人灯的制与用,成为了评判人是否能够进入昼镫司的标准。

而赫沙慈恰好非常善于制灯。

她下刀如飞,能够在被人还在颤巍巍开膛的时候,就已经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刷刷刷开了三个尸体的腔子,植入那包软肉,关上腹腔,并顺手把失败的灯皮扒开,挑出软肉,一脚踩烂。

叶瞻阙疑心她如此善于用刀,并且神情麻木,是在雪原里遭受过非人待遇的缘故。

因此他有时候心里有些痒痒,很想搭句话,问点儿什么东西出来:“你唱的是什么?雪原上的曲子?”

“啊?”赫沙慈手上动作不停,笑笑,又说:“什么意思?”

叶瞻阙十分不满的扬起眉头。

自成婚以来,她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虽说是分房睡,但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总有许多要说话的地方。

赫沙慈的回应一概是:好。好吧。嗯。可以。啊?

当无法简单以“好”这样一昧同意的语句回答时,她就装作听不太明白的样子,含含糊糊的笑:“啊?”

因此叶家人对于这个新过门的,可疑夫人的态度么......

便从一开始认为她是个狡诈的奸细,变成了,觉得她是个不太聪明,也听不大懂大礼官话的漂亮蛮夷。

可叶瞻阙分明听到过,她自己那小话讲的一套儿一套儿的。

什么教训别人制灯制错的时候,说人家:“你是瞎子拉琴尽瞎扯,哪儿有从这个位置来开的!”

“少在这儿当梁山军师,讲无用的废话!说了多少次,要从下巴下刀!”

偶尔被人挑了出身的刺,骂是不知好歹的该死蛮夷,她一扭头,见四周无人,便道:“你生气?我还生气呢?!”

“弥罗陀他们是乌龟吃王八六亲不认,他们的账别算在我身上呀!”

“什么投湖自尽,少听他们在那儿光屁股拉磨,转着圈儿的不要脸!没有这回事,我活下来活的那么辛苦,死也不投!”

叶瞻阙不甚光彩着听着墙角,无声的笑了笑。

直到他从无意进了赫沙慈的房间,从她桌上看见一本说书人编写的词集,才知道她说话是怎么一回事儿。

叶瞻阙瞧了一眼,很辛苦的忍着着笑从房间退出来,心说她装得傻,其实还挺好学。

她像个被突然投入陌生环境的小动物,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弱小,因此装的一副柔善可欺的样子,只有在以为无人在意的时候,才会伸出爪子来挠,凶狠的发出叫声。

叶瞻阙猜测她是想精进自己的官话,念书进学,但却不敢公然的提出要求,怕外人疑心她的本意,于是就偷偷的找落灰的书来看。

然后她点灯苦读,毫无意外的学了个歪,往说书敲快板儿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叶瞻阙越想越乐,离开院子之前脚步顿了顿,拐去了自己的书房。

他站在自己的书架面前沉吟了片刻,一本也没取,转去最为年幼的堂弟房内,不由分说的征用走了堂弟入塾初期念的书。

堂弟:?

半月之后,这几本书悄无声息的被还到了叶瞻阙的书桌上。

堂弟手里的正经书,很快被他征用了个遍,堂弟很莫名其妙:“大哥,你拿我的书做什么?啊,我知道了,莫不是——”

叶瞻阙面不改色,抬手一指他,堂弟从善如流的闭上嘴:“我懂,我懂。”

堂弟心想,果然娶一个空有美貌不会认字的蛮夷,是一个大麻烦啊!我日后是断断不会讨这样的女人做妻子的!

赫沙慈念饱了书,开始写字。

她这个时候懂得来请教了,夜黑风高,四下无人之际,她偷偷摸摸的揣着一方砚台和纸笔,敲开了叶瞻阙的房门。

叶瞻阙看她鬼鬼祟祟,衣衫不整的溜进来,哗一声把字帖笔墨倒在桌子上。

他沉默了片刻,心说怎么夫妻间教个写字,教的跟偷情似的。

赫沙慈非常刻苦好学,经常挑灯夜习。

她神情严肃,姿势端正,眼里除了字帖,什么都看不进去。

叶瞻阙陪着在旁边坐了一个晚上,撑着脑袋披着毯子,看她蝶翅一般起落的睫毛。

赫沙慈一扭头,质问他:“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

叶瞻阙:“......”

他觉得这样不行,要说平日里两个人都忙,见不得面也就罢了。

这分明都一块儿呆一晚上了,还这么状若外人的,这不太妙。

叶瞻阙: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叶瞻阙便会有意无意去昼镫司看她,想找个她犯困的机会。

劝她除了练字之外,也能注意一下别的。

结果赫沙慈在韦氏房里,闭着眼睛,下刀如神,手指上下翻飞间,开膛塞芯制灯做的是行云流水。

别人还忙着缝合胸膛,她已经全套做完,并且指出了旁人的错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生龙活虎的跑去查验制好的美人灯近况了。

纵使昼镫司内的人,对她的出身和目的再有不满,也不得不承认,她好像是天生下来就有这套本事的。

于是叶瞻阙便闭了嘴。

又过了半月,赫沙慈还是半夜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敲他的房门,交上了她最近练得的字。

“嗯......”叶瞻阙满怀宽容的盯着她的那副字看了片刻,委婉的说:“写的像鳖爬。”

赫沙慈立刻就走了!

叶瞻阙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她扭过脸来,很生气的返回夺走了自己的字。

赫沙慈记下这个嘲笑的仇了。

她开始热衷于在各种地方,写下自己堪称鳖爬的字,详细记录她制灯时的问题与解决方法。

叶瞻阙每次瞧见了,都会颇有兴致的品鉴一下那歪七扭八的字体,回忆着夜里,赫沙慈吃力的握着笔,蹙起眉头一笔一划涂抹的样子。

赫沙慈之后逐渐养成了习惯,执意要用颜料来写字,认为颜色越漂亮,她写出来的字才越好。

“我之前写的像,”赫沙慈顿了一下,说:“鳖爬,是因为墨的颜色太难看了!”

“......”叶瞻阙说:“嗯。对。”

随后弄来了一套价值不菲的原石,极好的朱砂,赭石,孔雀石之类,坐在赫沙慈身旁,百无聊赖的磨。

叶瞻阙研磨了一套色彩纯净艳丽的颜料来,然后看着她沾了沾一抹靛青,在纸上大笔一挥,继续写下了一个鳖爬一样的字。

“这个怎么样?形是不是很正。”赫沙慈认真的问。

昧良心实在是很难,叶瞻阙也很善于学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