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文学少女眼中的英雄(2/2)

等他从房间里出来,婶看到他这副慢吞吞的僵硬动作,立刻皱起了眉:“你这是什么鬼样子,没长骨头还是怎么的?”

路明非没说话。

在一点就炸的炮仗面前,不点才是最佳选择。

他默默又快速的吃饱喝足,背上书包,拎着垃圾袋,在婶婶懒骨头的咒骂声中出了门。

回到学校的时候,一切如常。

除了苏晓樯没有来。

这个结果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苏晓樯受了伤,虽然被他及时救出,但额头的伤口和撞击带来的震荡,肯定需要去医院休养。

下午放学后,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这个念头在路明非脑中一闪而过。

随即被他否定。

双方之前几乎没什么交集,在班里一句话都没说过,探望什么的,徒增尴尬而已。

摇摇头,他坐回后排靠窗的老位置。

上本身低着头,认真阅读《新赤脚医生》。

下半身照例是那个路大师专属的虚坐扎桩的姿势。

看起来和昨天,和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平平无奇。

若无其事。

仿佛昨日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车祸,那冲天的浓烟,那炙热的烈火,那刺目的鲜血与绝望的惨叫,全都只是南柯一梦。

但陈雯雯知道,那不是假的。

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开着数学课本,老师正在讲台上讲题。

上课的时候,她还能勉强集中精神,用听讲和笔记来占据自己的思维。

但一下课,那短短的十分钟休息,她的视线余光就不受控制地往教室的后排,往那个王的故乡那边飘。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寡言,成绩平平,被所有人讥讽为路大师的衰仔。

但就是那这么一个人,在浓烟、火光与尖叫声中,如天神下凡一般,拯救两条人命于水火。

如果不是因为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位置,她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那只是一个博人眼球的荒诞流言。

因为实在是无法将这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昨天傍晚,她去图书馆借《百年孤独》,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沉浸在马孔多小镇的魔幻现实中。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先是轮胎摩擦地面,长到令人心悸的尖锐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到让图书馆玻璃都为之震颤的巨响。

她被惊得站了起来,循声望向窗外。

她看到了。

那辆银灰色的奥迪a8,她认识,那是苏晓樯家的车。

但那个时候,这辆豪车就像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车头死死地撞在马路对面的护栏上,发动机舱已经冒出了黑烟。

马路上全是尖叫和骚乱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火。

火苗从车头底下呼的一下蹿了出来,瞬间引燃了泄漏的汽油!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知道,苏晓樯可能在里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逆着所有逃离的人群,冲了过去。

是路明非。

他穿着那身辨识度极高的仕兰中学校服。

然后她就看到了她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路明非一掌就拍碎了旁人用力锤用力砸都没法撼动的车窗玻璃。

然后救出了苏晓樯。

他没有停顿,将手伸了进去,不知道做了什么。

紧接着,他退后半步,摆出那个在班里被所有人嘲笑的马步桩功。

他抓住了车门的边缘。

陈雯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厚厚的玻璃,仿佛都听到了他喉咙里迸发出来的那一声压抑的咆哮。

那不是拉。

那是撕!

在陈雯雯的视野里,奥迪a8那扇厚重的,以安全着称的车门,被那个瘦弱的男孩,用一种绝对原始的力量,硬生生从车体上撕了下来。

他丢掉车门,钻进浓烟,又将苏晓樯的母亲也救了出来。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陈雯雯猛地从那段回忆中惊醒,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也已经湿透。

她再看向后排。

路明非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露出那副标志性的没睡醒的衰样。

他这是准备去食堂吃饭吗?

陈雯雯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读过《荷马史诗》,读过《堂吉诃德》。

她所幻想的一切英雄,都只是存在于纸面上,浪漫的意象。

可就在昨天,她亲眼看到一个意象活生生地走出书本,走到阳光下,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过这个意象,隐藏在一副衰仔的面具之下,有些孤独,有些沉默。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他为什么面对所有的嘲笑都无动于衷?

因为他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像一头巨龙,不会在意脚下蝼蚁的议论。

这个认知,让陈雯雯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她感觉自己发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她看着路明非背起书包,趿拉着脚步,慢吞吞地往教室外走。

陈雯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喊他,只是快走了几步,赶在他前面,挡在了教室门口。

路明非似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让,一副好学生你先走的衰样。

陈雯雯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用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小小的崇拜。

“路明非同学?”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有事吗?”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陈雯雯的目光,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手,甚至因为长时间练功,指关节有些粗大,还带着薄茧。

但就是这么双手,昨日撕开了钢铁。

陈雯雯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要救人,也没有问你究竟是谁。

她用一种文学少女特有的,只有她和路明非能听懂的方式,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手,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