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雌雄大盗(2/2)

“现在,我们只需要样本。”

他将桌上那碗清水,用手指沾了一滴,小心地滴在了一块当做载玻片的铜钱上。

最后将铜钱放在挖了孔的小木片上,让孔洞正对光源。

“来,师父,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对准这个小孔。”路明非让开了位置,“慢慢抽拉里面的竹筒,直到你能看清东西。”

黄蓉早已迫不及待,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学着路明非的样子闭上左眼,右眼贴近那冰凉的竹管。

起初,眼前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光,边缘还带着一圈彩虹似的光晕。

“别管边缘的彩色,只看中心,慢慢拉。”路明非知道那是色差,小声指导。

黄蓉屏住呼吸,右手缓慢地抽动内管。

一点点,一点点……

忽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片模糊的白光中,一个全新的世界豁然展开。

她看到了好多形态各异的透明小虫子。

有的像草棍,有的像圆球。

它们是活的,在那一滴水中时不时游动、翻滚和追逐。

“天啊!”

黄蓉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震撼与迷茫,直直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同学,这些就是你先前说的小虫子吗?”

“对,它们叫原生动物,或者寄生虫。无处不在,我们喝的水里,吃的饭里,呼吸的空气里,全都有。”路明非平静地点头。

黄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熟读百草,自诩医术高明,可从未想过,致人生病的风寒暑湿,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气,而是这些小虫子。

“所以,黄河渡口那个壮汉的腿烂掉,真的是因为这些虫子在吃他的肉?”她抓着路明非的胳膊追问。

“师父,你看到的这些是大虫子。”

路明非摇了摇头。

“真正让那汉子的伤口腐烂的,是比这些虫子还要小很多很多,小到我们这架显微镜根本看不见。”

“连我们的显微镜都看不见,那得多小啊?”

“对,看不见。”路明非沉声道,“我们的镜片打磨得太粗糙,倍率太低,图像太模糊。我们只能看到这些大虫子,看不到那些真正的病菌。我用酒精杀死的,就是那些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数量亿万的病菌。”

“竟有亿万这么多吗?”

黄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凳子上。

这个打击比刚才那个还要大。

如果说看见了,她还能接受。

可现在,路明非告诉她,她必须去相信一个她看不见的东西,一个连这神奇的显微镜都无法证明的东西。

她引以为傲的医理,被看得见的东西击碎了一半。

而另一半,则被这个看不见的东西,彻底碾压。

“原来我才是那个庸医。”她喃喃自语。

她爹爹的治病理论,是调理气,而路明非的治病理论,是杀死物。

“师父,你的岐黄四法是几千年积累的经验,是宏观的智慧。而我说的这些,是微观下小处的真实。”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她能理解的说法。

“一棵树,你可以看它整片的树冠,也可以看它一片叶子上的纹路。两者都是对的。它们不是对立的,它们是不同层面的真实。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看同一个世界。”

黄蓉毕竟是黄蓉,本就是天下间最聪慧的女子。

短暂的震撼与自我怀疑后,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路算盘,你说的对。”她猛地站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如果那些病菌真的存在,那我的汤药,可能就是在调理身体之后,让身体自己去杀死它们。”

“这个理解,很超前。”路明非赞道。

“走!”黄蓉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袋,“我们再去买,买全汴梁最好的水晶,找最好的工匠,造出更好的显微镜。我倒要看看,这看不见的小虫子,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明天再去。”路明非指了指天色,“我们得先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顺便打探一下消息。”路明非掂了掂那个钱袋,“看看沙通天,有没有追来。”

两人收拾了一下,离开客栈。

汴梁的夜市灯火通明,一扫白日的压抑,充满烟火气。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

就在路明非低头对付碗里的馄饨时,黄蓉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路算盘,你看那边。”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告示墙上,围了一圈人,两个官差正骂骂咧咧地往墙上张贴一张新画的告示。

“官府又在抓什么江洋大盗了吗?”

“快看快看,赏金一百两!”

“一百两,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听说是在黄河渡口,杀了金国的大官!”

……

路明非和黄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沙通天的动作这么快?

两人不动声色放下碗筷,付了钱,混在人群中凑了过去。

当路明非看清那张崭新的通缉令时,他刚咽下去的半个馄饨差点喷出来。

只见通缉令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雌雄大盗”

画像有两幅。

左边那幅,画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板斧。

右边那幅,画着一个体态丰腴,嘴唇殷红,媚眼如丝的蛇蝎美人,手里卷着一条长鞭。

画像下面写着罪行:穷凶极恶,劫掠军资,于黄河渡口残杀金国义士黄河四雄。

落款:汴梁府衙。

赏格:活捉一人,赏银五十两。提供线索,赏银十两。

……

路明非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穿着破旧粗布衣,一脸锅底灰,瘦得胸前平平的蛇蝎美人。

黄蓉也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路明非这副病恹恹,脸色苍白,连胡茬都没有的络腮壮汉。

两人面面相觑,足足沉默了三个呼吸。

“雌雄大盗?”黄蓉用气音问道,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赏银一百两。”路明非喃喃地补充。

两人转身似慢实快,走到阴暗的角落。

“噗——”

黄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出来。她笑得蹲了下去,眼泪都飙了出来。

“哈哈哈,路,路算盘,你可真有气概。”

“师父,那上面说你是蛇蝎美人。”路明非一脸黑线,但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黄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气鼓鼓地站起来,瞪了路明非一眼,但回想起那荒谬的画像,还是止不住的乐。

“不过这倒是个好事。”

“这画像错得离谱,说明那些百姓没敢说实话,官府根本不知道我们长什么样。沙通天就算来了,他也只能按着这画像去找络腮壮汉与蛇蝎美人。”

“这荒谬的画像,反倒成了我们的护身符。”

黄蓉收敛了笑容轻声说,声音里却还是不免带着笑意。

路明非点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