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何以为人(2/2)

“赵铁柱。”路明非点了一个壮汉的名字,“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摔摔打打,说不想干了。你上来,说说你入帮前是干什么的。”

赵铁柱是个山东大汉,此时被点名,脸涨得通红。

他梗着脖子走上来,破罐子破摔地吼道:“说就说,俺原本是种地的,有的是力气,但帮主你这里的训练太憋屈,俺才不想干。”

“种地的?”路明非明知故问,“那你的地呢?”

这一问,像是戳破了赵铁柱最痛的伤疤。

这汉子刚才还硬挺的脊梁瞬间塌了下去,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没了,都被张大户霸占了。俺爹去告状,被县太爷打了五十大板,回来就吐血死了。俺娘气疯了,跳了井。俺拿着锄头想去拼命,被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俺命大没死,一路讨饭到了这儿。”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是决堤的信号,冲垮了所有人的防线。

“我来说。”一个瘦小的汉子红着眼冲上来,“我妹妹被金兵抢走了,我眼睁睁看着啊,我不敢动,我怕死,我就是个懦夫,我也想报仇,可我没用啊。”

“还有我,我原本是个秀才,因为没钱给考官送礼,屡试不中,最后耗尽家财,沦落街头,跟野狗抢食。”

……

一个接一个。

三百多个人,就有三百多部血泪史。

原本针对路明非的怨气,在这滔天的悲愤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转化为一种更浓烈更深沉的情绪。

恨!

恨世道不公,恨恶人当道,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

路明非看着他们哭成一团,骂成一团,直到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站起身。

“哭够了吗?”

众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有的是被官府逼的,有的是被金人害的,有的是被地主欺负的。你们当乞丐,是因为你们没路可走,是因为你们弱。”

“现在,我教你们本事,教你们杀敌的阵法,教你们做人的道理,让你们流汗,让你们受累。就是为了让你们不再受这种气,就是为了让你们将来遇到张大户,遇到金兵的时候,能把刀捅进他们的胸膛,而不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这点苦都吃不了,你们拿什么去报仇,拿什么去抢回你们的尊严?”

“告诉我,是训练苦,还是看着亲人饿死苦?是流汗苦,还是被人当狗一样打死苦?”

“被人打死苦!”赵铁柱猛地站起来,眼中的泪水已经被火焰烤干,只剩下疯狂的战意,“帮主,我不走了,你练死我吧,只要能报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报仇!”

“雪耻!”

三百多人的吼声,震碎了夜空。

……

君山就这么大,后山营地的动静瞒不住人。

每天大锅里飘出的肉香,更是藏不住的。

那些没有通过考核被刷下来的,或者压根懒得去考核的底层老油条,开始眼红了。

“凭什么?”

总舵的墙根下,几个老油条乞丐聚在一起,一边晒太阳一边发牢骚。

“大家都是丐帮弟子,都在向帮主效忠。凭什么他们顿顿有有干有湿,我们每天只能囫囵个饿不死?”

“我看都是那路帮主拿了帮里的钱去养他的私兵。”

“走,找他要去,我就不信了,我是四袋弟子,辈分比那帮新来的蛋子高多了,他敢不给我饭吃?”

在这种言论的煽动下,一百多个乞丐聚集起来,气势汹汹地涌向后山营地。

他们堵在营地的栅栏门口,正赶上乞活军开饭。

看着那些新兵端着大海碗,大口吃着饭菜,这些闹事的乞丐眼睛都绿了。

“路帮主,我们要公平,我们也要吃饭。”领头的一个四袋老乞丐,挥舞着手里的竹棒大声叫嚣。

“对,大家都是丐帮兄弟,应该见者有份。”

人群开始推搡栅栏,甚至有人想要翻进去抢夺饭桶。

守卫的乞活军战士握紧了手中的竹枪,但因为面对的是同门,又没有命令,不敢真的刺下去,只能被动地阻挡,防线岌岌可危。

“让他进来。”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路明非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那四袋老乞见路明非出来了,以为对方怕了,气焰更盛:“帮主,你可算出来了。咱们丐帮讲究有福同享,这后山的兄弟吃肉,前山的兄弟喝风,这不合规矩吧?”

“你想吃肉?”明非指了指身后热气腾腾的大锅。

“我也是帮中老人了,这肉该有我一份。”四袋老乞咽了口唾沫,说着就要往里闯。

“慢着。”

路明非挡在他面前。

“这肉,是他们今天下湖抓的。这米,是他们用开荒种的菜去城里换的。这柴,是他们上山砍的。”

路明非盯着四袋老乞,目光如刀。

“你今天干了什么?”

四袋老乞一愣,随即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巡视地盘了,为帮里出了力。”

“巡视地盘,呵,那为什么大家只看到你在墙根下晒太阳捉虱子?”路明非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丐帮是有福同享,但前提是有难同当,有力同出。”

“你看看他们的手。”

“赵铁柱,过来。”路明非招了招手。

赵铁柱大步走来,将一只粗大的手掌伸到四袋老乞面前。

那只手上布满了新老茧子和细碎的伤口,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是这一个月高强度劳作留下的勋章。

“再看看你的手。”

路明非指着赖三那双虽然脏兮兮,却因为常年不干重活而皮肉松弛的手。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

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全场。

“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赖三的手虽然脏,但皮肉松弛,那是常年不干重活养出来的。

“他们流血流汗换来的饭,凭什么分给你这个懒汉?”路明非的声音传遍全场,“如果不用干活就能吃肉,那谁还去干活?如果懒惰也能得到奖赏,那勤奋的人岂不是傻子?”

“路帮主,乞丐就是要饭的,哪有乞丐种地的,你这是要坏了我们丐帮的根基。”四袋老乞恼羞成怒,大喊大叫,想要煽动身后的人群。

“以前的规矩,是养懒汉的规矩。现在的规矩,是按劳分配的规矩。”

“传我命令。”

“谁敢强抢,视为抢劫同门兄弟,立刻驱逐出帮。”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乞活军战士们,齐齐发出怒吼。

“一二三,杀!”

整齐的队列向前逼近,枪尖如林。

以四袋老乞为首的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们瞬间腿软。

“打人了,帮主打人了。”

四袋老乞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身后的一百多号人也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后山,生怕晚一步就被捅个窟窿。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路明非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端着神色复杂的战士们。

他们的腰杆,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记住今天的事。”

路明非大声说道。

“你们能吃饱饭,不是因为我是帮主,施舍给你们的,而是因为你们自己流了汗,凭本事挣来的。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挣来的,才吃得香,才咽得下。”

“继续吃饭。”

那一顿饭,战士们吃得格外香甜。

而这一场风波,也迅速传遍了整个君山。

所有人都明白了新帮主的底线、

想吃饭?

欢迎,来后山干活。

想白吃?

打狗棒伺候。

这种简单粗暴却又绝对公平的逻辑,像一把筛子,开始疯狂地筛选着丐帮的几十万弟子。

那些真正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向后山。

至于那些只想混吃等死的寄生虫,在角落里咒骂着,却不敢踏入那个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