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榴火燃霞照眼明,诗心未料暗潮生(2/2)
进得里间,果然见晴雯正挽着一截雪白的袖子,露出藕段似的胳膊,用力地研着一池浓墨,嘴里还嘟囔着:“这墨块儿也欺生,偏今日这般费劲!”
麝月在一旁抿嘴笑着,将上好的竹简整理好,铺在梨花木大案上。茜雪则端着个填漆茶盘进来,上面是几只雨过天青的瓷盅,笑道:“这是才沏的雨前龙井,用的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各位主子先润润喉,慢慢吟赏。”
黛玉在案前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紫鹃早已伺候惯了,忙递上一支她平日用惯了的、紫狼毫小楷笔。雪雁则安静地立在窗边,随时听候吩咐。
“今日既以‘榴花’为题,各作一首七绝,如何?”宝玉品了一口茶,提议道。
哪吒刚命翔鹤将那张形制古拙的伏羲琴安置在临窗的琴桌上,闻言立刻反对:“七绝五绝的,规矩太多!不如比武来得痛快!我新学的那套枪法,耍起来如游龙惊凤,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黛玉见他坐不住,便抿嘴一笑,道:“三爷既然不爱受这格律束缚,我们也不勉强。只是方才说好的罚你抚琴,可不能赖。就请三爷为我们抚琴助兴可好?有琴声相伴,诗思或许更捷呢。”
哪吒这才高兴起来,道:“也罢,我就给你们弹上一曲。”说罢,整了整衣襟,在琴案前坐下,屏息凝神片刻,指尖轻拨,一缕沉浑苍凉的琴音便流淌而出,初时如幽涧滴泉,渐渐如松涛起伏,竟与这满园榴火的炽烈景象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别有一番韵味。一时间,梨香院内琴声淙淙,墨香袅袅,窗外榴花似火,窗内雅意盎然。
宝玉凝神思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黛玉。但见她低眉垂目,羽睫轻颤,一手轻抚着诗笺,一手执笔,似在斟酌字句,那专注的神情,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动人的智慧光辉。他心中一动,文思仿佛被那琴音催发,提笔在那竹简上写道:
榴蕊燃霞五月天,
芳颜更胜芙蓉艳。
祈求惠风千万缕,
佑尔长伴锦华年。
写罢,他悄悄将诗笺推到黛玉面前,眼中含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黛玉看了,脸上刚刚褪去的红霞又“腾”地飞了回来,直染得双颊如醉。诗中“芳颜”、“佑尔”等字眼,其意自明。
她心中又是羞涩,又有一丝甜意,却故意板起脸,故作镇定地别过脸去,不看他,只提笔在自己的诗笺上,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写道:
绛绡裁作胭脂色,
翠袖轻笼半面羞。
不共春芳争艳色,
独燃丹焰照新秋。
她这诗,咏的是榴花,却仿佛也是在写自己。不与众芳在春日争奇斗艳,只在夏秋之交,独自燃烧着丹红的火焰,有一种孤高傲世、不随流俗的风骨。
哪吒虽在抚琴,眼睛却一直留意着二人动静。他耳聪目明,见他们诗笺往来,神色微妙,忍不住指下琴音略促,带着笑意打断道:“哎,你二人这诗,一个祈求长伴,一个独燃丹焰,倒像是一唱一和,彼此呼应呢。”
宝玉忙道:“你懂什么?林妹妹这诗,咏的是榴花的风骨,不随俗,不争春,自有其品格境界。岂是那些凡花俗卉可比?”
“是极,是极,”哪吒促狭地眨眨眼,琴音变得跳跃起来,“宝二哥解得好!只是不知你诗中那‘芳颜’指的是花,那‘佑尔’祈求长伴的‘尔’,指的又是花呢,还是……赏花的人?”
黛玉闻言,羞得无地自容,猛地站起身,将诗往案上一掷,嗔道:“这琴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诗也作不成了,我回去了!”说着就要走。
宝玉急忙拦住,迭声道:“好妹妹,别听他胡说!他一个猴儿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快坐下,你的诗还没给我们品评呢。”
正闹着,忽见翔凤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也顾不得行礼,直接走到哪吒身边,低声道:“三爷,府里李老爷从陈塘关派人来了,说有要紧事,让您即刻回去,不得耽搁。”
哪吒琴音戛然而止,眉头微皱,问道:“可知是什么事?”
翔凤摇头:“来人只说是急事,面色凝重,不肯细说。”
哪吒只得起身,对宝黛二人拱手道:“对不住了,家中召唤,不得不先行一步。”
临行前,他走到宝玉身边,收敛了平日的嬉笑之色,压低声音道:“宝二哥,方才柳二哥在竹林边说的话,你……还是仔细想想。这天下,承平日久,只怕……真要不太平了。多留个心,总没坏处。”说完,也不等宝玉回答,便带着翔凤大步流星地去了。
哪吒一走,梨香院内忽然安静下来。那淙淙的琴声仿佛还在梁间萦绕,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随着他的离去而压了下来。
窗外,榴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那艳丽的红色,在午后愈发炽烈的阳光下,燃烧得几乎有些狰狞。不知为何,此刻再看去,那原本象征着热闹与生命的红色,竟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如同血光般的预兆。
黛玉也无心再品评诗作,她轻抚着案上自己那张写着“独燃丹焰照新秋”的诗笺,目光却飘向窗外那一片绚烂至极的红霞,忽然轻声问道:“宝玉,若是……若是天下真的不太平了,烽烟四起,家园倾覆,我们……当如何自处?”
宝玉望着她清澈眼眸中深藏的忧虑,那忧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想起柳湘莲的劝诫,哪吒的警告,还有黛玉方才提及的朝堂龃龉……这些他平日不愿想、不肯想的碎片,此刻似乎正拼凑出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图景。他心中一软,一股想要保护眼前人的强烈愿望涌了上来,驱散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走近一步,握住黛玉微凉的手,目光坚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妹妹放心,无论如何,不管这世道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是天塌地陷,我也定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说得极认真,仿佛在立下一个重于泰山的誓言。然而黛玉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含着些许凄然,些许看透世情的悲悯。她轻轻抽回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燃烧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的石榴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这榴花开得这样盛,这样烈,倒像是……像是要把一生的精气、魂魄,所有的绚烂,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燃尽似的。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自古皆然。这般不顾一切的燃烧,美则美矣,却终究……令人心慌。”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凉风吹过,卷动着窗纱,也摇动着院中的石榴树枝。只听得“扑簌簌”一阵轻响,无数片猩红的花瓣,承受不住这风的力量,依依不舍地脱离了枝头,悠悠飘落下来,洒在青石板上,落在碧绿的草丛中。那飘零的姿态,凄美绝伦,恰似点点血泪,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无法挽回的悲剧。
宝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一片红雨,心中蓦地一紧,方才那股郑重的勇气,似乎也被这凄艳的景象戳破了一个小孔,一丝寒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黛玉,也安慰自己,却发现喉头哽住,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唯有那榴花的红,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