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鸢断线惊秋色 莲魄托梦兆天机(2/2)
唯独宝玉,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被困在树梢、挣扎无果的凤凰风筝,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那凤凰,本该浴火重生,翱翔九天,象征着重生与尊贵,此刻却被凡俗的枝桠所困,纵有华美外表,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
这景象,像极了某种被无形枷锁束缚的、高贵而痛苦的命运隐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黛玉。
只见黛玉依然凝望着那松树梢头,目光专注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秋日的阳光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此刻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忧郁与悲悯。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一种与那只被困凤凰同病相怜的凄楚,那是一种洞悉了自身命运轨迹却又无力改变的、深入骨髓的苍凉。
“林妹妹,” 宝玉心头一阵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担忧,“你站了这半晌,定是累了吧?这风吹着,看着和暖,实则透着寒气,仔细身子受不住。我们……我们回去可好?”
黛玉被他这一唤,方才从那怔忡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宝玉写满焦虑的脸上,唇边绽开一个极淡极微弱的笑容,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脆弱与疲惫:“嗯,是有些乏了。这秋风……是有些侵骨了。”
众人于是便忙着收拢丝线,将那高飞的美人风筝缓缓曳回。探春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风筝收拾妥当。一行人便簇拥着,依旧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只是那笑声底下,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勉强与空洞,如同蒙尘的珍珠,失了往日的光彩。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将大观园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景致依旧明媚如画。然而,那拖曳在青石路面上的长长身影,那看似和谐的欢声笑语之下,却潜藏着一丝愈发浓重、驱之不散的隐忧。
哪吒的惨剧,如同一道猝然劈开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温柔富贵之乡外那个真实世界的狰狞面目与残酷法则,也让这些自幼生长在锦绣丛中的少年少女,初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命运那不可抗拒、无常叵测的巨大力量。
他们每个人那看似早已被家族、被礼法、被世俗所安排妥帖的命运轨迹,似乎也正在这秋日夕阳温暖而略带悲凉的光照里,被那股来自远方朝歌、席卷天地的混乱洪流所裹挟,悄然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滑向那深不可测、吉凶未卜的未来。
时光流转,倏忽间便是九月初九。这一日,被称为“阳九之厄”,又被视为吉祥长寿之日,民间素有登高、赏菊、佩茱萸、食重阳糕之俗,更有祭祀火神与天地,感念秋收,祈求火神护佑安然过冬的古老传统。
荣国府内,亦是一派庄重节庆气氛。天未大亮,宝玉便已起身,由袭人、麝月等人服侍着沐浴更衣,换上簇新的箭袖袍服,随着贾政等族中男子,于宗祠和特定祭坛前焚香叩拜,仪式繁琐而肃穆。
香烟缭绕中,宝玉依礼行事,口中念诵着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家族昌盛的祝词,心中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那高高在上的神只,是否真能听见这尘世间的悲苦与祈愿?若真能听见,为何又不护佑那纯真烈性的少年?
繁冗的祭祀礼毕,已是午后。宝玉回到怡红院,只觉身心俱疲。窗外菊花的淡淡冷香随风潜入,他靠在榻上,本想略歇一歇,谁知竟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迥异于常的梦境之中。
起初,四周是茫茫无际的碧色水波,烟波浩渺,水光接天,不见源头,亦无彼岸。氤氲的水汽湿润而清新,带着莲叶与荷花的异香,沁人心脾。
正当他茫然四顾之际,忽见水底深处,有万千道霞光迸射而出,七彩流转,瑞气蒸腾,瞬间将整个天地映照得一片辉煌绚烂,恍如仙境。紧接着,在那光华最盛之处,一朵巨大无比、圣洁无比的七彩莲花,缓缓自澄澈的水面之下升起。
莲瓣层层叠叠,饱满莹润,每一瓣都闪烁着不同的瑰丽光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与华彩。
宝玉看得目瞪口呆,心神俱醉。更令他惊异的是,在那莲花璀璨夺目的花心之中,竟隐约立着一个熟悉的红色身影!身形挺拔,意气风发,不是哪吒是谁?只是那身影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清圣超然之气,周身似有莲花清气环绕。那“哪吒”仿佛感知到他的注视,蓦然回首,对着他清晰无比地回眸一笑。那笑容,依旧带着往日的几分顽皮与不羁,却又分明融入了深沉的悲悯,与一种勘破生死、了然因果后的决绝与释然……未等宝玉呼喊,那莲花与身影便一同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四散飞逸,最终消融于无边的水色天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哪吒!” 宝玉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竟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菊花的冷香依旧萦绕。梦中的景象却历历在目,清晰得令人心悸。那股怅惘、悸动、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慰藉与更深的困惑,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这梦,绝非寻常!
翌日,宝玉终究按捺不住满心的惊疑与那一点难以言喻的期盼,寻了个机会,将这番奇异的梦境,原原本本地禀告了最为疼爱他的贾母。
贾母斜倚在铺着猩红洋毯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听完宝玉带着激动与困惑的叙述,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忧虑。她人老成精,历经世情,岂会相信什么死而复生、托梦显形之事?心下只以为是宝玉思念亡友过甚,以致积思成梦。
然而,看着孙儿那苍白憔悴的小脸,以及眼中那簇因这梦境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切的希冀之光,她如何忍心戳破这最后的幻想?
于是,她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温暖的手,轻轻将宝玉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充满欣慰与笃定的语气说道:“我的儿,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依老祖宗看啊,这梦未必是虚!你忘了那孩子来历不凡?他母亲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才生下他,天生就带着大造化、大福缘!这样的人,岂是寻常生死能够拘束的?依我看,定是他尘缘已了,劫难已满,重返仙班,成了正果,做了逍遥自在的神仙去了!这是大喜事啊!你们日后,再不必为他伤心难过,该替他高兴才是!他既成了仙,自然会保佑你们这些昔日好友的。”
宝玉伏在贾母怀中,听着祖母慈爱而坚定的安抚,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檀香气息,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悸动,似乎真的渐渐平复了些许。
然而,梦中华莲绽放的圣洁光辉,与那红衣少年回眸时复杂难言的眼神,却已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齿轮,在遥远的九天之上,缓缓转动所发出的、低沉而宏大的回响。这温柔富贵之乡的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正在加速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