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少年砺剑闻雷动 侠影萍踪暗夜行(1/2)
春深夏浅,荣国府花园内。
榴花似火,灼灼燃烧;芭蕉分绿,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慵懒摇曳,投下片片浓荫;娇嫩的凤仙花簇拥在假山石畔,如同豆蔻少女的脸颊。看似一派闲适富贵、与世无争的景象。
然而,那日午后突如其来的一声惊雷,滚过铅灰色的天空,却仿佛在几个少年人心头炸响,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连带着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格外焦躁不安,一声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贾宝玉自那日于父亲书房外,偶然听得零星片语,又结合自己暗中绘制的朝歌周边山川舆图后,心中那股紧迫感便与日俱增。
他不再满足于闭门诵读那些兵书战册或是独自在院中习练粗浅的拳脚功夫,开始主动寻探春、黛玉一起研究时局对策。
他深知,这荣国府的泼天富贵,如同建筑在流沙之上的高台,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这日,他避开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以及府中无处不在的耳目,将二人邀至那片僻静的紫竹林里。
此竹非同寻常,竿呈深紫,坚韧异常,相传乃先祖随军征战所得,植于府中,取其“紫气东来”之吉兆。
竹影森森,凉意沁人,阳光透过密匝匝的竹叶,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宝玉看着眼前两位妹妹,探春英气勃勃,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眉宇间自带一股不让须眉的锐气,宛如一柄即将出鞘的青铜短剑;
黛玉虽依旧身形纤弱,穿着银红衫子,白绫百褶长裙,裙裾绣着几竿疏竹,但眼神清亮坚定,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仿佛深潭之水,看似平静,内里却蕴含波澜。她手腕上因连日练习弓箭而缠着的细棉布隐约可见,更添几分倔强。
“三妹妹,林妹妹,”宝玉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认真,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凝重,“那日的雷声,你们可听到了?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如今外头风声鹤唳,朝局诡谲,朝中费、尤二人把持权柄,纣王无道,宠信奸臣妖妃,商容老相死谏都没有起到效果,听说闻太师已回朝歌,估计也是独木难支。
我们困在这园子里,虽看似安全,实则如同蒙着眼睛站在悬崖边。父亲……近日也频频召集门下清客,暗中清点武库,其意不言自明。我们不能再像往日那般,只知吟风弄月,或空自忧心了。”
探春折下一片紫竹叶,在指间捻动,目光锐利如鹰隼:“二哥哥说的是。我虽在闺中,也听闻些零碎消息。西岐广纳贤士,屯田练卒,动静不小;朝歌更是乌烟瘴气,忠良缄口。那日僧道偈语,绝非空穴来风。我们身为贾家儿女,享了这泼天富贵,难道事到临头,就只能束手待毙,仰仗父兄庇护不成?我探春第一个不服!”她言语铿锵,掷地有声,手中的竹叶已被捻出青涩的汁液。
黛玉轻轻倚着一竿最为挺拔的翠竹,竹节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她心神稍定。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中却又有金石之音:“宝玉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在兰台时,父亲虽未明言,但整军经武,鼓励我与哥哥习练弓马兵策,其意不言自明。这世道,女子未必就只能绣花扑蝶,纺绩女红。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把握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或许……还能护佑想护佑之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如同蜻蜓点水般飞快地扫过宝玉略显憔悴却依旧俊朗的面庞,见他正凝神望着自己,心头一跳,随即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饰着那瞬间涌起的、混杂着担忧与依恋的复杂情愫。
宝玉心中猛地一动,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又像是饮下了一口温热的醴泉,一股暖流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涌过四肢百骸。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黛玉那一眼中深藏的关切,以及那句“护佑想护佑之人”背后未尽的话语。
她愿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家族,为了……或许也包括他,而强自支撑,勉力习武。这份情意,沉甸甸的,让他更坚定了念头,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绝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既然如此,”宝玉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三人何不结伴同行,互相砥砺?文韬武略,皆不可废。我已央求父亲,请了一位告老还乡的军中老教头,曾是荣国军中百夫长,经历过战阵,每隔三日便来府中指点骑射拳脚。三妹妹素有武艺根基,林妹妹在兰台也已入门,我们正好一同练习,互相切磋,进益必快!”
探春闻言,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星辰:“好!正合我意!往日里和姐妹们玩闹,总不得劲。若有正经教头指点,再好不过!也让那些瞧不起我们闺阁女子的人看看,巾帼未必不如须眉!”
黛玉也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如同静水微澜:“我们大家尽力而为,争取日后保家卫国。”
宝玉见二人皆无异议,心中大慰,又道:“武艺强身,智谋更是关键。我近日读些史书兵策,常感独学无友,则孤陋寡闻。我们三人,可定期聚在一处,或在我这怡红院,或在三妹妹的秋爽斋,一同研读,分析古今战例,推演天下大势。纵然是纸上谈兵,也好过懵懂无知,届时真逢乱世,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自此,荣国府内便多了一处与众不同的风景。演武场上,时常可见宝玉、探春、黛玉三人的身影。
宝玉力道不足,但肯下苦功,拉那沉重的犀角弓,拉得手臂红肿、虎口迸裂也咬牙坚持,汗水沿着他光洁的额角滑落,滴在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心中有一股劲,不仅要保护家族,更要成为能让她依靠的屏障。
探春身手矫健,弓马娴熟,常与老教头对练,手持木剑,腾挪闪转,不落下风,眉宇间的英气愈发逼人,仿佛传说中的妇好重生。
黛玉则重在技巧与心境的磨练。她力道虽弱,但准头极佳,心静手稳。她常常屏息凝神,许久方射出一箭,往往能于细微处见真章,箭矢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命中靶心。老教头抚着花白的胡须,浑浊的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称赞其悟性非凡,心思缜密,若为男子,必为一流谋士。
而在秋爽斋或怡红院的书房里,青铜兽首灯盏中的灯油常常燃至见底。三人围坐案前,摊开厚重的竹简或珍贵的帛书,时而为某个战例的得失激烈争论,面红耳赤;时而因一句精妙的策论凝神沉思,默然不语。
宝玉将自己在京郊庄园所见所闻——流民增多,巫觋频现谶语,以及对府中暗中准备、可能要与西岐或其他势力联系的猜测与二人分享;
探春则以其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逻辑,分析朝中各派势力的动向,费仲与尤浑如何排除异己,哪些诸侯可能心怀二志,条分缕析,如同抽丝剥茧;
黛玉则常能引经据典,从夏桀妹喜到如今纣王妲己,从成汤建国到盘庚迁殷,历史的兴衰更迭在她清冷的嗓音中娓娓道来。
她那独特的、带着悲悯与清醒的视角,往往能穿透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让人豁然开朗。
一次,探讨到“民心向背”对于王朝命运的决定性作用时,黛玉轻抚着记载伊尹放太甲于桐宫的竹简,声音空灵而沉静:“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纣王无道,酒池肉林,残害忠良,视民如草芥,早已失尽天下民心。纵有闻太师这般擎天之柱,忠心耿耿,南征北战,恐也难挽狂澜于既倒。西岐姬昌,素有仁名,画地为牢,德感四方,如今又得姜尚这等王佐之才,修德振兵,广施德政,此消彼长,天命人心,其实已定大半。”
她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眸子,看向凝神倾听的宝玉和探春,目光深邃,“我们在此积蓄力量,强身健体,研读兵策,并非只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更是要擦亮眼睛,看清这浩浩荡荡的‘道’在何处,顺势而为,方是存族保家之上策。”
宝玉和探春闻言,皆陷入长久的沉思。窗外月色朦胧,竹影摇曳。
其他人还以为这是太平盛世,然而他们却知道,此刻身居危机四伏的乱世之中,他们不仅在学习生存的技能,更在一次次的思想碰撞中,确立着自己未来的道路与信念,寻找着贾家、林家在即将翻天覆地的巨变中可能的一线生机。
这段难得的、共同砥砺的时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充满了紧张、充实与淡淡的忧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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