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残兵归途路漫漫 轩冕阴云蔽日来(1/2)
队伍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沉默中,沿着荒芜的山道蹒跚前行。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的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将这支残存的队伍拖曳出长长、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干裂的土地上,更添几分悲凉与孤寂。落鹰峡的惨烈一战,带来的不仅是近半护卫折损、人人带伤的实力锐减,更是士气上难以弥合的沉重打击。
活下来的护卫们,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眼中布满血丝,除了深入骨髓的疲惫,更多的是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以及眼睁睁看着同泽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深沉悲恸。每一步,都踏在牺牲者的血泊阴影之中。
姬黄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玄铁刀并未归鞘,就那样随意而警惕地挂在手边,刀身上凝固的暗红血迹在夕阳下泛着幽光。他脊背挺得如同悬崖边的青松,龙鳞甲上沾染的尘土与血污混合,尚未完全干涸,散发出淡淡的铁锈与腥甜气息。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与动摇,哪怕胸腔里充斥着怒火与后怕,哪怕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他是少主,是这支残兵败将唯一的精神支柱,是所有人还能拖着疲惫身躯前行的希望所在。然而,那紧蹙得几乎能夹死飞蛾的眉头,以及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如同浓雾般的凝重,却清晰地揭示了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不惧怕烈敖,不惧怕任何明刀明枪的外敌,纵使对方是上古大魔,他也敢挥刀相向。但他深深地恐惧着祸起萧墙,恐惧着来自内部的倾轧与背叛,恐惧着那无形的软刀子,更恐惧内外勾结,将家族世代守护的领地、将他珍视的一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烈敖麾下魔物的出现,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彻底打乱了他对局势的判断。原本以为只是家族内部,王夫人与姬环为了争夺继承权而进行的、虽阴险却尚在规则之内的权力倾轧,如今却骇然牵扯上了烈敖这等意图颠覆大荒的魔头余孽!王夫人和姬环,他们怎么敢?!难道为了那权势,竟能丧心病狂、数典忘祖到如此地步,不惜引狼入室?还是说,这其中隐藏着连他都无法想象的、更深层的隐情与阴谋?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若这一切是真的,那么父亲姬政呢?他知不知道?他是被王夫人母子完全蒙在鼓里,被架空、被软禁了?还是……姬黄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个近乎亵渎的念头。他不愿,更不敢去怀疑那个在他心中始终如山岳般巍峨、如烈日般正直、一手教导他武艺与责任的父亲。那是他信念的基石。
黛瓃安静地跟在姬黄身后一步之遥。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先前在落鹰峡为了支撑那天罗地网,强行催动织女袍的防御之力,几乎将她眉心意念碎片中储存的蚕神灵力彻底榨干,此刻只觉得脑海深处如同有无数细针在反复穿刺,一阵阵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浑身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但她依旧努力挺直腰背,步伐尽量保持平稳,脸上甚至强撑着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镇定。
她不能倒下,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她必须表现得坚强,成为姬黄无声的支持。而她内心深处,对姬黄的担忧远胜于自身的虚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看似平静坚毅的外表下,压抑着何等巨大的压力、怒火,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至亲可能背叛的恐惧与迷茫。
她轻轻从怀中取出那个由澈赠送的静心兰香囊,指尖摩挲着木质盒子上粗糙的纹路。打开一丝缝隙,清幽淡雅、带着山林间晨露气息的兰花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逸出,似乎能稍稍安抚她抽痛的神经,带来片刻的宁静。这香气让她不由想起那个英武而正直的由部落世子,想起他专注而温和的目光,那份真挚的情意,她无法回应,唯有铭记于心,深怀感激。而此刻,她将所有纷杂的思绪压下,心中唯一的祈愿,便是身旁这个背负着太多的男子,能平安度过此次危机。
柳湘莲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走在队伍边缘,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恶战于他而言,不过是饭后的一场消遣。但他那双碧绿得妖异的竖瞳,却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时刻以某种不规律的频率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不放过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吹草动,或是空气中能量粒子的细微波动。他手中把玩着那截从魔物身上斩落、边缘仍残留着丝丝阴冷黑焰的弯刀碎片,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这世事的无常与人心的诡谲。
“烈敖老儿虽然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但他留下的这些臭虫,倒是挺会钻营,生命力顽强的很呐…”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来这看似平静的大荒,水底下是越来越热闹了。啧,小丫头,你跟定的这小子,身上的麻烦事儿,可比他那张俊脸吸引来的桃花债还要多得多哦。”他瞥了一眼前方并肩而行的黛瓃和姬黄,语气复杂,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阿离沉默地跟在黛瓃身后,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影子。他身上的镜影战甲在落鹰峡的战斗中受损不轻,原本流畅如水银的表面,此刻布满了数道焦黑的灼痕和深刻的划痕,流动的光泽都因此而黯淡、迟滞了许多。但他依旧挺直着背脊,时刻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确保少主和黛瓃姑娘的后背安全无虞。
沈清歌和雁子并排走着,她们走在队伍中间。两个姑娘的脸上写满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惊惧,衣衫破损,发丝凌乱,但眼神中却仍有一股韧劲在支撑着她们。
沈清歌不时担忧地看向黛瓃和姬黄的背影,又不时地瞄两眼柳湘莲,这个美得妖孽的男子总是那么漫不经心,即便面对这样的危机,仍然洒脱得令人气愤,也洒脱得令人放心。她本可以回到北辽过安逸的生活,就是放不下柳湘莲,她才心甘情愿地跟随黛瓃出生入死。
雁子想去搀扶自家姑娘,可是黛瓃说,我自己可以。让她照顾好沈清歌。雁子只能紧紧攥着沈清歌的衣角。
阿离看到雁子紧绷的小脸有一点点心疼,这个姑娘虽然胆子小,但是遇事不逃避。虽然经常和他斗嘴,但真是一个好姑娘。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缓缓降临,将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光亮吞噬。队伍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大的岩石裂缝勉强宿营。不敢生起大火堆,生怕招来不必要的注意,只在一处凹陷处点燃了一小簇篝火,微弱的光芒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姬黄亲自安排了人手,两两一组,轮流值守,确保营地周围时刻有眼睛在盯着。他走到黛瓃身边坐下,将水囊递给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感觉好些了吗?”
黛瓃接过水囊,指尖触及他略带薄茧的手掌,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水,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多了,只是有些乏力,休息一晚应该无碍。姬黄,你呢?你的伤……”她目光落在他龙鳞甲与衣物连接处,那里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显然并非他所说的那般轻松。
“无碍,皮外伤而已,清歌已经帮忙处理过了。”姬黄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自己的伤势,他的目光投向那簇跳跃不定的篝火,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瓃,”他声音压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回到轩冕城后,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一定要紧跟在我身边,或者寸步不离柳大人,我担心……城中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中最坏的打算,还要复杂、危险百倍。”
黛瓃心中一紧,仿佛被冰冷的蛇缠绕。她伸出微凉的手,紧紧握住他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传递着自己无声的支持与力量:“我知道。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独自涉险,不要被愤怒冲昏头脑。我们一起面对。”
这时,柳湘莲晃悠着走了过来,像是随意散步般,扔给姬黄一小块黑乎乎、毫不起眼的东西:“喏,小子,嚼了它。能让你那点可怜的灵力恢复得快些,顺便遮掩一下你身上那补天石和龙鳞甲散发出的、如同黑夜里的灯塔般显眼的味道,省得大老远就把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脏东西招来。”
那东西入手微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是一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黑色树脂状物体。姬黄认得此物,乃是生长于极阴之地的“幽冥苔”炼制而成的“敛息墨玉膏”,不仅能快速补充灵力,更能完美收敛自身气息,是隐匿行踪、躲避追踪的极品宝物,价值连城,有价无市。
没想到柳湘莲如此轻易就拿了出来。他深深看了柳湘莲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直接将其吞服下去。一股清凉却磅礴的气息瞬间自喉间化开,涌入四肢百骸,如同干涸的河床得到了甘霖的滋润,灵力的恢复速度果然显着加快,同时,他周身那因补天石核心和龙鳞甲而自然散发的、独特的能量波动,也变得晦涩内敛起来,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薄纱。
“谢了。”姬黄低声道,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柳湘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自顾自走到一块远离人群的岩石阴影下,盘膝打坐,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一夜无话,唯有山风吹过岩石裂缝发出的呜咽声,如同亡魂的哭泣,夹杂着伤员偶尔因疼痛而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呻吟,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彻底改变了行进策略,昼伏夜出,如同潜行的幽灵,尽量避开官道和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专挑那些荒僻难行、野兽出没的小径艰难跋涉。
姬黄充分利用柳湘莲提供的敛息墨玉膏,不仅自己服用,还刮下少许粉末溶于水中,让核心成员分饮,最大限度地隐藏了整支队伍的行迹。或许是因为落鹰峡的伏击让对方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需要时间舔舐伤口、重新部署;或许是因为这敛息膏确实起了奇效,归途的后半段竟然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再遇到任何截杀或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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