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族命难违红绳错,心悦卿兮不敢言(1/2)

姬政的“病愈”如同一块投入汹涌暗流中的巨石,虽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浪花,却在更深的水底激荡起更为复杂的漩涡。这位看似选择了息事宁人、维系表面和平的族长,在休养了几日,稍稍恢复了些许元气后,便开始以一种不动声色却雷霆万钧的手段,着手整顿部落内部几乎失控的秩序。

他以“护卫不力,致使族长病重期间城防混乱,宵小之辈有机可乘”为由,明升暗降,逐步解除了王夫人安插在城防军、护卫系统等关键岗位上的王家亲信将领的兵权,转而换上了一批或忠于部落整体利益、或直接效忠于他本人的中生代将领。许多在姬黄出使由部落、姬政病重期间保持中立观望、或暗中对姬黄表示过支持的长老和官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拔和重用,被安排进重要的职位。而姬黄作为少主的权柄,也被姬政有意地、大幅度地加强,开始真正接触到部落最核心的机要,参与到关乎部落命运的重大决策中来。

这一系列动作,如同文火慢炖,循序渐进,却又坚定无比。等王夫人和姬环从最初姬政“宽宏大量”的错觉中反应过来时,惊骇地发现,他们手中曾经掌握的实权已被不动声色地剥夺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看似尊崇的空头名分,以及少数埋藏极深、暂时不敢轻举妄动的暗桩。王夫人在自己的寝宫内气得几乎咬碎银牙,精美的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却不敢在姬政明显敲打、局势已然不利的此刻再有任何明目张胆的异动,只能将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强行咽下,隐忍待发,暗中谋划着更阴毒的反击。

在这风起云涌、权力悄然更迭的背景下,有一个人却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异常,那便是被留在轩冕城的长子——姬严。

他被父亲授予了部分精锐的指挥权,负责整顿和训练新招募的士卒,地位显赫,名义上仅次于少主姬黄,俨然成为了部落中一股新兴的、不可忽视的力量。一日,姬政屏退左右,单独召见了他。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姬政依旧带着病容却威严不减的脸庞。他看着这个风尘仆仆从边境赶回、面容比自己记忆中更加坚毅沧桑的长子,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严儿,”姬政的声音带着久病初愈后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些年……让你独自驻守姜水,委屈你了。你把贫瘠、落后的姜水镇,治理成为鱼米之乡,你的能力为父看到了!你是一个好孩子!”

姬严垂首侍立,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父亲言重了。驻守姜水,保境安民,磨砺心志,亦是儿臣身为姬家子弟的本分,谈不上委屈。”

姬政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承载了太多身为族长与父亲的无奈。他站起身,走到姬严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宽阔却紧绷的肩膀:“为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稳重、识大体、顾全大局,性子比你那个……唉,比你那个被某些人宠得有些不知轻重的弟弟,要强得多,也可靠得多,是为父亏欠了你。”

姬严心中微动,却依旧低垂着眼睑,没有接话。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姬政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试图弥合裂痕的意味,尽管那裂痕早已深可见骨,“如今部落看似因我醒来而恢复平静,实则内里暗潮汹涌,从未停歇。黄儿虽历经磨难,成长不少,但性子有时仍显急躁,看待问题难免不够周全,需要有一个真正信得过、且足够沉稳的人在旁时时辅佐、提醒。环儿……”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深深的无奈,“他终究是我的儿子,血脉相连。他母亲虽……虽行事有亏,但希望你看在为父的面上,日后……若有可能,能善待他几分,莫要……赶尽杀绝。”

姬严心中剧震,猛地抬起头。父亲这话,几乎是已经默认了王夫人母子在此次事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甚至可能包括了下毒之事!然而,即便如此,父亲依然要求他宽容?要求他为了所谓的“大局”和“血脉”,继续隐忍?一股混合着苦涩、失望与悲凉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冰封的心防。他看着父亲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此刻却充满了身为族长与父亲双重无奈的眼睛,最终,所有的情绪还是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儿……明白。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少主,维护部落安定。至于环弟……只要他谨守本分,不再滋生事端,儿臣自不会与他为难。”

“好,好。你能如此想,为父便放心了。”姬政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那欣慰背后,似乎又隐藏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叹息。他踱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更为郑重、甚至带着某种决断的语气开口道:“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常年在姜水奔波,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体贴照顾的人。你的终身大事,不能再拖了,该定下来了。”

姬严心中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缠上他的心脏。

只听姬政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其实早年,在你母亲还在时,我与你贾舅舅(姬黄生母的兄长,贾氏部族的族长)便为你定下了一门娃娃亲。女方是贾氏族中一位性情温婉的庶女,名唤岫烟。贾家是黄儿的母族,与我们姬家是世代姻亲,关系紧密,最是可靠不过。如今正是时候,将这门亲事风风光光地办了,也可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我们两族之间的联盟关系,于部落安定,大有裨益。”

如同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似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瞬间浇灌至脚底,姬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贾家庶女……岫烟……一个他甚至从未见过一面、连容貌性情都只存在于父亲寥寥数语描述中的陌生女子!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女子的身影——那个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智慧灵动如山间清泉、勇敢坚韧似风中修竹、眼神永远清澈坦荡得能照见人心的姑娘——黛瓃。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原本或许只是兄长对弟妹的关照之情,在无数个日夜的遥望与无声的陪伴中,悄然变了质?

是了,是在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在他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夜晚,是她,那个小小的、看似柔弱的身影,不顾自身安危,用她那一知半解的医药知识,拼尽全力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当他从漫长的黑暗中挣扎着苏醒,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伏在脚边熟睡的侧脸,晨曦微光透过洞口,在她疲惫却安宁的脸庞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他甚至还未完全看清她的眼睛,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怜惜与某种莫名悸动的情愫,如同藤蔓般瞬间扎根心底,疯狂滋长。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待她长大,定要以最隆重的礼仪,迎她为妻。

然而,命运弄人。他还未来得及等她完全长大,还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表露心迹,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与自己的弟弟姬黄,在共同经历的生死磨难中,情愫暗生,两情相悦。

那一刻,他心中那座刚刚筑起的美好城堡,轰然倒塌。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不能做。那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亲人。而黛瓃……她看着姬黄时,眼中那璀璨的光芒,是他从未得到过的回应。

于是,他只能将那份汹涌的情感,连同初萌芽的爱恋,一同死死地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理智与兄长的外壳牢牢封印。他只能假装对黛瓃的感情,始终只是纯粹的兄妹之情。他只能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注视着她,在她需要时悄然伸出援手,然后在她与弟弟并肩而立时,送上看似云淡风轻的祝福。

他不求拥有,不敢奢望,只求能远远地看着她平安喜乐,便已心满意足。他甚至觉得,能这样以兄长的身份守护在她身边,或许也是一种残缺的幸福。

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政治婚姻,像一只无情的大手,将他这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也彻底碾碎,连带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一同揉烂,丢入冰窖。

他看着父亲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神,深知这并非商量,而是命令,是关乎部落稳定、联盟巩固的政治任务。在他个人的情感与部落的“大局”之间,他的意愿,渺小得如同尘埃,微不足道,甚至可以随意牺牲。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的是无数碎裂的玻璃渣,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锐痛。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瞬间涌起的巨大痛苦、挣扎与一片死寂的荒芜。所有的抗议、所有的哀求、所有的不甘,最终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血腥气的叹息,和一句干涩得没有任何水分的回应:

“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短短六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宣判了他情感世界的终身监禁。

“好孩子。”姬政似乎终于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较为轻松的神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或许也掠过了一丝极快、极难捕捉的、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为父定会为你风风光光地操办,绝不让贾家小看了你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轩冕城的上层。少主姬黄听闻大哥要娶母族贾家的女儿,自然是高兴的,这无疑极大地加强了他们这一方的力量和正统性,是对王夫人势力的有力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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