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紫英驰援断肠毒 姬严沥血换芳华(2/2)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姬严是在一阵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痛楚中惊醒的。那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五脏六腑被无数细小却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又被灼热的岩浆无情炙烤的极致折磨。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腹部传来的绞痛并非幻觉,那是之前试服甲乙剧毒丹药后,残留的毒性在体内肆虐的余波,如同阴火灼烧,提醒着他那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艰难地睁开眼,月光凄清,透过窗棂,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缓缓坐起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内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潇湘馆的方向,那片夜色笼罩的院落,此刻正囚禁着他此生全部的牵挂与绝望。
案上,丙方药不知被藏于何处。他知道,是姬黄等人不想让他再试药了。但是他不能。
五脏六腑间那诡异的奔腾感和穿透般的刺痛,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已濒临极限。
那甲方之药,霸道诡谲,若非他修为深厚,意志坚韧,加之沈清歌和墨医师的及时救治,恐怕此刻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的身体……确实已到极限了。” 姬严在心中无声地低语,一种冰冷的、对自身状况的清晰认知弥漫开来。甲乙方药的霸道毒性早已侵蚀了他的根基,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脏腑更像是布满裂纹的瓷器,只需轻轻一触,便会彻底崩碎。丙方药,药性更为诡谲,若再强行试之,无异于自戕,十死无生。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月光更冷,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寒意与绝望之中,另一幅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黛瓃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再无往日半分神采。姬黄那双总是熠熠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与深不见底的恐慌。还有沈清歌紧蹙的眉头,雁子压抑的哭泣……
“瓃儿……”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在他心湖中投下一圈圈带着痛楚涟漪的温柔。他想起她教授纺织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与姬黄并肩而立时那发自内心的、如同朝阳般温暖的笑容。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却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美好。
“我此生……注定只能站在阴影里,遥望你的光芒。”
“我无法像黄弟那样,给你轰轰烈烈的爱与承诺。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沉默的,是深埋于冰雪之下的种子,永无破土见光之日。”
“但,这沉默,并非虚无。它可以是守护,是牺牲,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你扫清一切阴霾,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一股炽热而决绝的情感,如同地火般从心底最深处奔涌而出,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为了她,为了能让那缕光芒重新亮起,为了让弟弟脸上重现笑容,他这条命,又算得了什么?
“若我的死,能换回你的生,那便是这沉默的爱,最好的归宿。”
“瓃儿……”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胸腔中翻涌的痛楚竟奇异地压过了身体的折磨。
为了她。
为了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宁愿冒险。不,不是冒险,是……心甘情愿的献祭。
姬严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掀开锦被,起身下床。他的动作因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月光勾勒出他颀长而略显单薄的身影,那身影在清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悲壮与苍凉。
他决定试一试丙方药。他艰难地走到药庐,拿着丙方回到室内。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颗颜色深邃、散发着奇异气息的药丸吞了下去。
这一次,反应来得更快,也更诡异。初时并无太大感觉,但很快,一股阴冷与灼热交织的怪异力量开始在他体内蔓延,与他之前感受到的、残留在黛瓃脉象中的那丝阴寒之毒隐隐呼应,却又相互冲撞撕扯。姬严的脸色时而青紫,时而潮红,身体忽冷忽热,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色的血迹!
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飞速记录着:“丙方……药性诡谲……与毒素……似有感应……相互吞噬……然药力……过于分散……毒性……未能集中……需加入……引经之药……如……龙涎香……引导药力……直攻心脉……同时……需加重……护心丹分量……以防……反噬……”
写完这些,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不知过了多久,姬严再次苏醒。他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在疼痛,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要拼尽全力。五脏六腑已经不是虫子在流窜,在肆虐,而是洪水在肆虐,在横冲直撞……他几乎承受不住。
他强大精神,将要冲出口的呻吟硬生生地咽下去,然而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胸膛里喷出,将他的记录染红。
他闭着眼睛仔细体会药效,良久,他再次摊开了那张染着他自己鲜血的丙方药方记录。目光在上面细细逡巡,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应该如何改进,如何能解毒,还不能对黛瓃有副作用。他写下新方思路——加入龙涎香引导药力,加入桑葚、枸杞、冬虫夏草、活血化瘀,保护心肝肾。 加重护心丹分量以防反噬,加入……
他闭了闭眼睛,猛地睁开,眼神是冷静、坚毅。他取出一张干净的竹简,以极其稳定的手腕,重新誊写了一份调整后的丙方配方。然后,他打开自己珍藏药材的暗格,凭借着对药性的深刻理解和记忆,精准地取出了几味关键的、甚至带着危险气息的药材。他没有点燃烛火,生怕光亮会引来旁人,打断这决绝的行动。就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他凭借着超凡的触觉和对药材的熟悉,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磨、调配。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腹内的剧痛,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中衣。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全副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点药粉的融合上。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确保分量精准,不能有丝毫差错。
终于,一小撮颜色深褐、散发着奇异辛烈气息的药粉,在他掌心成型。这不再是完整的丹药,而是他根据新思路,提取出的、他认为最可能起效、也最危险的那部分药力精华。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用水送服,直接仰头,将那撮混合着希望与毁灭的药粉,尽数倒入了口中!
药粉沾喉,带来一阵辛辣的灼痛感。随即,一股远比之前试药时更猛烈、更集中的诡异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在他体内炸开!
“呃——!” 姬严闷哼一声,猛地用手撑住桌案,指关节瞬间用力到泛白。那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经脉中疯狂穿刺、搅动;又像是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半身躯如坠玄冰深渊,冻得骨髓都在颤抖,另一半却如同被投入熔炉,灼烧得五脏六腑都要化为灰烬!
龙涎香的引导之力,确实让药力更精准地朝着心脉方向冲击,与那盘踞的“相思断肠红”阴毒猛烈地碰撞、撕咬!这过程带来的痛苦,是之前的数倍!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
他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惨叫咽了回去。不能出声!绝不能惊动任何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抓起早已准备好的笔,一边感受着药力的作用,一边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在摊开的竹简上,开始记录:
“新方……引经药……确能导向……心脉……药力……集中……霸道……远胜……前次……阴毒……似有……松动……然……对心脉……冲击……过大……护心丹……分量……仍……不足……需……加倍……或……加入……千年……血参……吊命……否则……恐……顷刻……心脉……俱碎……”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笔画扭曲,墨迹断续,甚至夹杂着点点喷溅出的暗红血沫。剧烈的痛苦让他视线模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但他书写的手却未曾停下。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数据,是拯救黛瓃最关键的信息!
写到后面,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巨大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蚕食,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那两股力量的厮杀而飞速流逝。
他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意识正在幻灭,疲倦、痛苦吞噬着他,一个声音带着冰冷的诱惑,呼唤着他放弃,就此沉眠。
“不行……还……不能死……还有……话……要说……”
他用尽最后一丝仿佛来自灵魂本源的力量,抵抗着那无边的黑暗,他抓起另一块竹简,笔尖艰难地移动,留下了几行断断续续、几乎无法辨认,却字字千钧的血书:
“若……我不测……以此方……为基础……调整……救她……”
“勿……勿告……黛瓃……吾死之事……只言……我归……姜水……”
“姜水……镇守……交由……柏山……”
笔,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发出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他颀长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沿着桌沿,缓缓地、无声地滑倒在地,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玉山乔木。
月光依旧冷漠地照耀着,落在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上,仿佛为他覆盖上了一层圣洁的哀纱。桌案上,那份被鲜血反复浸染、字迹扭曲的竹简,在月华下,散发着悲壮而永恒的光芒。
那上面记录的,不是冰冷的药方,而是一个男子,以最沉默的方式,用生命谱写的、最深沉的爱的绝唱,也是最炽热的祈愿。
大爱无声,至情无痕,却足以撼天动地,让明月为之失色,让观者为之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