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锦书藏刃 婚宴为局(1/2)
轩冕城,姬部权力之心脏,于暮色四合之际,更显其巍峨磅礴。殿宇层叠,飞檐斗拱在渐沉的夕晖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然则,这片表面的祥和之下,暗流早已化作蛰伏的凶兽,于城池的阴影缝隙间无声磨砺着嗜血的獠牙。一场足以颠覆部族命运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暮色里疯狂酝酿,只待一个契机,便要撕裂一切伪装的宁静。
姬黄的书房内,烛火是唯一跃动的生灵,将他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修长而孤峭,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阿离静立在一旁,身形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凝重的光芒。
“少主,王夫人院中,确有异常。”阿离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窗外那正不断吞噬光线的夜色,“属下连日暗中观察,发现一只乌鸦,形迹诡秘,与寻常飞禽迥异。其羽翼墨黑如暗夜,不反丝毫光泽,额间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异纹,飞行之际,姿态僵硬而迅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院中侍女待它,并非对待寻常鸟雀,而是恭敬有加,奉以精食净水,犹如……供奉邪异的灵宠。”
姬黄背对着阿离,目光落在窗外那最后一丝天光上,闻言,身形未有丝毫动弹,只是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数分。“可看清其特征?”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看清了。”阿离语气笃定,毫无迟疑,“三足。与当初我们在大漠之中遭遇,向沙狼、沙蝎通风报信的那只魔鸦,一般无二。”
书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烛火似乎都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映得姬黄倏然转过的眼眸中,寒光乍现,如冰似雪。三足魔鸦!烈敖余孽!昔日大漠追杀,沙海困局,皆因此獠传递消息,几近让他们与蚕神传承失之交臂,命丧黄泉!如今,它竟敢潜入姬部核心,轩冕城内,与那深居简出的王夫人暗通款曲!
“少主,是否即刻出手擒杀?以免后患无穷。”阿离眼中杀机涌动,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刃。他深知此鸦的危害,斩草需除根。
姬黄抬手,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急。”他眼神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渊,“杀之易如反掌,然其背后牵连,盘根错节。烈敖虽伏诛,其党羽沙狼、沙蝎仍在暗处舔舐伤口,虎视眈眈。此鸦不仅是信使,更是一条极佳的线索。与其打草惊蛇,令其同伙再度蛰伏,不如静观其变,顺藤摸瓜,或可将其势力连根拔起。”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在布局一盘无形的棋局。“你且继续暗中监视,务必摸清此鸦在城中的确切落脚之处,以及它与王夫人联络的周期、方式。切记,自身行迹最为紧要,万不可暴露。”
“是!”阿离领命,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窗外浓重的夜色之中,无声无息。
数日后,阿离再次于深夜回报,已成功追踪到那魔鸦的巢穴,竟在城西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古塔顶端。那古塔残破,人迹罕至,正是藏匿的绝佳之所。姬黄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峻刻的弧度。是时候,落下第一颗棋子了。
他并未动用明面上的力量,而是悄然启动了埋藏于王夫人身边最深、也最不起眼的一枚暗棋——厨师老砍头。此人表面看起来憨厚木讷,终日与柴米油盐为伍,实则心细如发,是姬黄早年布下的一步闲棋,未曾想今日派上大用。
“想办法接近那只乌鸦,”姬黄的指令清晰而简洁,“不必刻意打探,更不可追问机密。只需投其所好,陪它解闷,做一个合格的、善于倾听的‘朋友’即可。”
暗棋领命,悄然行动。因王夫人曾命他负责魔鸦的饮食,双方本就相识,接近起来并不突兀。
那三足魔鸦,自烈敖死后,便如丧家之犬,辗转依附于沙狼、沙蝎麾下,却始终不得重用,心中常怀郁郁不得志之慨,满腹牢骚。如今在这轩冕城内,被王夫人奉若上宾,极尽笼络之能事,不免有些得意忘形,昔日谨慎也抛诸脑后。
一日,厨师老砍头如常向魔鸦供奉上精心准备的鲜果与美酒,状若无意地感叹:“乌鸦大人,我们夫人待您真是没话说,这般供奉,便是部族长老也未必能享啊。”
魔鸦正享用着鲜嫩多汁的果肉,闻言得意地拍了拍漆黑的翅膀,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哼!她对我好?那是她有求于我!若非本使者神通广大,屡次为她传递消息,出谋划策,她一个内宅妇人,岂能成事?奉若神明?那是她应该做的!”
老砍头故作惊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大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想来您过去,必定有过更加辉煌的经历吧?”
这话正好搔到魔鸦痒处。它昂起头,猩红的眼珠闪烁着得意之光:“想当年,本使者乃是烈敖大人座前首席传令官,纵横大漠,哪个部落不畏我三分?传达的命令,便是沙狼、沙蝎那等凶悍之辈,也得乖乖听令!”它顿了顿,语气忽又转为愤懑,“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哼,不提也罢!”
老砍头深知欲擒故纵之理,连忙摆手,一脸惶恐:“若是涉及机密大事,大人还是别告诉小人了,小人怕担待不起……”
他越是如此,魔鸦越是按捺不住倾诉的欲望,仿佛要将积压的怨气和曾经的“功绩”一吐为快:“告诉你又何妨?谅你一个厨子也不敢外传!那姬黄小子当初前往由部,行踪何等隐秘?若非本使者目光如炬,及时捕捉到蛛丝马迹,并动用秘法传递消息,由猷那老家伙,怎能精准地在鹰愁涧那般险地设下埋伏?可惜啊可惜,功亏一篑,让那小子侥幸逃脱,不过也没白忙活,干掉一个姬琮……啧啧,姬琮那小子……”
老砍头心中已是巨浪滔天,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顺着话头,满脸惊叹地附和:“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运筹帷幄!那……后来呢?”
“后来?”魔鸦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甘,“从由部归来,本使者料定他们必经落鹰峡那处绝地,便再次传信,让沙狼大人派出麾下最精锐的沙匪前去截杀!谁承想……还是功败垂成!”它语气懊恼,但旋即又得意起来,“不过,姬政那老家伙中毒卧床,气息奄奄,还有西陵那个叫黛瓃的小丫头片子,也险些一起去见了阎王!嘿嘿,那两份来自沙蝎大人的‘薄礼’,可都是经本使之手,精心转交给王夫人的!若非本使提供的无名奇毒,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他们岂能那般轻易得手?”
这俩人虽然侥幸逃脱,但是姬严死了,也算成功了一半。
仆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用奉承和好奇引导着话题。魔鸦在一声声恰到好处的吹捧中,越发忘乎所以,虚荣心极度膨胀,将王夫人如何与烈敖余孽勾结,如何密谋利用由部之手除掉姬琮、借落鹰峡之局伏击姬黄,又如何下毒谋害族长姬政与西陵贵女黛瓃,乃至最终目标乃是扳倒姬黄,扶植姬环上位等种种阴谋,如同炫耀自身功绩般,断断续续,吐露了不少关键信息。
当这些由暗棋老砍头汇总,再由阿离亲手呈上的情报,最终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姬黄面前时,即便是以他历经生死、心性坚韧如铁,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心底最深处不可抑制地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真相,往往比最坏的设想,还要黑暗、残酷数倍。王夫人之恶,早已超越了内宅妇人的争宠夺利,这是彻头彻尾的勾结外敌,叛部求荣!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他挥退阿离,独坐于书房之内。跳跃的烛火将他坚毅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证据,这些来自魔鸦醉后炫耀之辞的情报,虽能在他心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链条,却难以作为在部族大会上公开指认、定罪的铁证。王夫人完全可以矢口否认,斥之为污蔑,甚至可能凭借其多年经营的人脉,反咬一口,指控他构陷庶母。而沙狼、沙蝎等烈敖余孽更是潜藏于茫茫大漠或阴暗角落,伺机而动,若不借此机会将其引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不能硬攻,唯有智取。必须有一个周全缜密、既能肃清内奸,又能引出外敌,一举永绝后患的万全之策。
一个大胆、冒险,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形。此计若成,则姬部内忧外患可解;若有一丝疏漏,则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翌日,晨光熹微,姬黄便求见尚在静养中的父亲姬政。
姬政坐于宽大的案几之后,虽体内剧毒已清除,但元气大伤,面色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与苍白。然而,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锐利,如同蛰伏的苍鹰,洞悉着部族内外的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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