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榴火燃霞照眼明,诗心未料暗潮生(1/2)
女娲娘娘独立云端,衣袂飘飘。她看到酒楼上的宝玉和黛玉忍不住,叹息:痴儿们,她轻声自语,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时值夏初,春日的旖旎芳菲方才褪尽,荣国府后园中,那曾经喧闹一时的海棠、桃李早已谢了残红,绿叶成荫子满枝。唯独那几株高大的石榴树,仿佛铆足了劲,要在夏日伊始便燃起第一把火。
旦见一树树榴花开得如火如荼,那红,不是桃花的娇嫩,也不是杏花的浅淡,而是一种饱满的、近乎炽烈的猩红,重重叠叠的花瓣簇拥成团,像无数盏小小的灯笼,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碧绿油亮的叶丛间跳跃、闪烁,映得那假山、池水、亭台乃至半边天宇,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流动的霞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微甜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宣告着夏日的生机与热力。
这日清晨,贾宝玉醒来便觉神清气爽。袭人早已伺候他梳洗完毕,见他心情愉悦,便笑着捧过一套衣裳来,道:“二爷,今日穿这件可好?昨儿个老太太才叫开箱子找出来的,说是宫里新赏的样式,这大红颜色正衬这石榴花的景儿呢。” 宝玉看去,正是那件大红缕金百蝶穿花的箭袖袍,金线绣成的百蝶在日光下隐隐流动,华美非常。
他心下喜欢,便依言穿上,又系了条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底下配了条石青弹墨绫裤,脚下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对镜一照,但见镜中人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这一身明艳装扮,更将他衬得如同那画儿里走出的散花仙童,自带一段风流光华。
他兴冲冲地往贾母上房去请安,脚下步履轻快,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定要拉了林妹妹一同去赏花作诗。刚绕过沁芳闸附近的一座玲珑假山,就听见一阵清亮亮、如银铃划破晨空的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从那如火如荼的石榴花影下传来。
“哎哟哟,我当是哪里的霞光落了地,原来是宝二哥今日这一身!这通身的喜气,倒不像是去请安,竟像是要去当新郎官哩!”
宝玉循声望去,但见哪吒正立在一株开得最盛的石榴树下。他今日也是一身赤色,却非宝玉那般宽袍大袖的华服,而是一套紧身的火焰纹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英气勃勃。腰间那混天绫,依旧是那般鲜红夺目,无风也自微微飘拂,仿佛有灵性一般。他手中正拈着一朵刚撷下的、碗口大的榴花,那花色红得灼眼,几乎要烫了人的眼睛,与他眉宇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飞扬神采相映成趣,竟分不清是花衬了人,还是人映了花。
宝玉与他熟稔,知他素来口无遮拦,便笑骂道:“你这泼猴破落户,整日里没个正形!嘴里再没句好话。可见是陈塘关的水土养人,把你养得越发惫懒了。林妹妹呢?你可见了?”
话音未落,忽见那榴花深处,密密匝匝的红云碧叶一阵轻颤,转出一个人影来。不是黛玉又是谁?她今日穿着件海棠红缕金绣折枝梅花的长襦裙,外罩一件翠绿丝绸点绣着缠枝莲纹的薄衫,红与绿本是极俗艳的搭配,可穿在她身上,竟被那通身的清雅书卷气压住了,变得出奇的和谐。
红,是“海棠经雨胭脂透”的沉静之红;绿,是“烟笼寒水”的朦胧之绿。既明艳不可方物,又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冷韵。她手中捧着几朵方才被风吹落的榴花,花瓣尚且带着晨露,见了二人,那双似蹙非蹙罥烟眉微微一挑,含情目似笑非笑,抿嘴道:
“我当是谁在这里吵吵嚷嚷,惊了花魂鸟梦,原来是两个穿得比这满园榴花还要艳上三分的!远远瞧着,倒像是两颗会走动的红宝石,晃得人眼晕。”
哪吒见她来了,笑容更盛,一个箭步上前,将手中那朵灼灼的榴花不由分说便往黛玉鬓边乌黑的云髻上插去,动作快得让黛玉来不及躲闪。
他端详了一下,拍手笑道:“妙极!林妹妹今日这身打扮,再配上这朵榴花,倒让我想起一句不知哪里听来的诗——‘榴花照眼明,翠袖倚风轻’。”
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嗔怪地拂开他的手,啐道:“就你会贫嘴!好好的花,长在枝头上看岂不更好?偏你要辣手摧花,又来编排人。”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立刻取下鬓边那朵榴花,只任由它在如墨的青丝间静静绽放,那极致的红与极致的黑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宝玉在一旁看得怔住了。此刻榴花的浓烈红艳,更衬得她欺霜赛雪的肌肤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而那翠绿纱衫,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红色的俗艳,为她添了几分幽独的气韵。
她微微侧首间,眼波流转,似有无限情思,却又带着一丝惯有的、欲说还休的轻愁。一时间,宝玉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满园的石榴花仿佛都在他眼前旋转、燃烧,而花影中心,便是她那清丽绝俗的容颜。他竟忘了说话,忘了动弹,只痴痴地望着。
“宝二哥看傻了!”哪吒何等机灵,早将宝玉的神情看在眼里,促狭地推了他一把,哈哈笑道,“可是林妹妹今日头上这朵花,比咱们俩这一身行头还要好看?”
宝玉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唰”地飞起两片红云,直烧到耳根后。他忙忙地低下头,假意整理腰间的丝绦,支吾着岔开话题:“胡……胡说什么!我是在想,今日天气这般好,风里都是甜香,不如我们去梨香院作诗去?昨日林妹妹不是说,见这榴花可爱,想以‘榴花’为题,好好写几首么?”
“正是呢。”黛玉见他窘迫,也不点破,眼中泛起浅浅的笑意,如春水微澜,“我还特意让紫鹃备了上好的松烟墨,说是徽州今春新贡的,胶轻烟细,写起来必定顺手。”
哪吒一听作诗,便连连摆手:“作诗?摇头晃脑,咬文嚼字,有什么趣儿?不如比武!我新近和黄天化一起跟着黄将军学了一套枪法,正愁没人切磋呢。宝二哥,林妹妹,不如我们去后头空场上,看我演练一番?”
黛玉抿嘴一笑,道:“三爷既然不爱这文绉绉的玩意儿,我们也不强求。只是这琴棋书画,总得占一样。不如就罚你为我们抚琴助兴可好?听说你得了那张古琴后,很是在上头下了番功夫。”
哪吒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但抚琴比起枯坐作诗,终究多了些趣味,尤其那张伏羲琴,音色苍古,他甚是喜爱。听黛玉这么说,他便高兴起来,道:“这倒使得!还是林妹妹知道我。翔鹤!快去把我房里那张伏羲琴取来,送到梨香院去!”
这张伏羲琴,来历确实不凡。据府里老辈人隐约提起,乃是上古伏羲大神采梧桐良材,按天地人三才规制所斫,能通神明,安魂魄。后来不知怎的流传于世,被姬姓一族的族长姬黄所得,视为传家之宝,传给了儿子昌平君。再后来,几经战乱流转,竟被荣国府先代某位先人 在机缘巧合之下收藏于府库之中。
贾政曾想以此琴教导宝玉,奈何宝玉于这些“正经学问”上总不上心,学了几日便丢开了。倒是哪吒来了之后,见了此琴,觉得投缘,贾母素来疼他,便做主给了他玩耍。自此,这上古神器,便常常在这诸侯门的后园中,奏出或清越或激荡的琴音。
三人说说笑笑,给老太太请安完毕,便往梨香院去。途经一片潇湘竹林,但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日光透过密密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凉意袭人。
忽见一个身着月白素绫长衫的少年,正倚在一竿翠竹旁,手中把玩着一支羊脂白玉笛。那少年约莫十岁左右年纪,生得眉目清俊如画,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气质冷峻孤高,仿佛与这热闹的夏日格格不入。正是宝玉的挚友,那“冷面冷心”却与宝玉意气相投的柳湘莲。
“柳二哥!今日好雅兴,竟在此处吹风弄笛?”宝玉见了故人,笑着上前招呼。
柳湘莲闻声转过身,他那清冷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一转,掠过宝玉的华美,哪吒的英武,最后停留在黛玉鬓边那朵灼灼的榴花上,停留了一瞬,那向来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是你们。这一身的红,煌煌赫赫,倒把这满园的春色、夏意,都比下去了。”
哪吒抢着道:“柳二哥既在此处闲坐,不如一同去梨香院?我们要作榴花诗,你来做个评判!”
柳湘莲却摇了摇头,将玉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道:“不了。我约了冯紫英去城西校场射箭。听说北疆近来不太平,土方部落又在边境骚扰,虽未成大患,却也不可不防。咱们这些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平日里虽可诗酒风流,但这弓马武艺,到底不该全然荒废了。”
说着,他目光转向宝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规劝,“宝兄弟,你整日只知道吟风弄月,在这温柔富贵乡里打转,也该偶尔练练筋骨,熟悉一下弓马才是。世事难料,多一份本领,终不是坏事。”
宝玉素来最厌这些“禄蠹经济”、“武夫糙话”,听了便有些不自在,挥挥手道:“柳二哥又来扫兴了。如今天下承平,圣人在位,海晏河清,何必整日里想着打打杀杀?况且有黄将军这样的国之柱石,还有众多诸侯镇守边关,威震四夷,哪轮得到我们这些人在此杞人忧天?好容易得个清闲日子,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柳湘莲见他如此,知他性情如此,难以劝转,只得将那句已到嘴边的“冀州侯苏护似有异动”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不扰你们的雅兴了。告辞。”说罢,白衣一闪,便没入了竹林深处,背影孤直,恍若修竹。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黛玉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轻声道:“宝玉,柳二哥的话,未必全是杞人忧天。我昨日在父亲那里请安,恍惚听他与幕僚谈起,说那冀州侯苏护,似乎因选秀女之事,与朝廷有些龃龉,上了些不恭顺的折子,龙颜甚是不悦……”
“哎呀妹妹!”宝玉不等她说完,便打断道,“那些朝堂之上的纷争,离咱们这园子十万八千里呢!不过是些大臣们争权夺利的把戏,今日你参我,明日我劾你,何曾消停过?没的白扰了我们的清净。”
他顺手从路边的石榴枝头,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半开的、尤为娇嫩的花苞,别在自己那件大红箭袖的衣襟上,笑道,“今日啊,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你看这花,开得这样好,我们若不尽情欣赏,岂不辜负了它?”
黛玉见他如此,知他无心于此,便也不再往下说,只是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忧虑,却像一丝游丝,缠绕不去。
说话间,已到了梨香院。此处院落小巧精致,遍植梨树,虽此时梨花早谢,但绿荫匝地,甚是幽静。早有丫鬟们听得动静,迎了出来。袭人见宝玉来了,忙上前替他理了理方才在竹林间走动时微微弄皱的衣袖,柔声道:“二爷可算来了。晴雯这丫头,一早就吵着要磨墨,说是定要抢个头彩,等着第一个看林姑娘的新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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