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仙梭渡若水 暗流涌由寨(2/2)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如同鬼影般溜向寨子边缘一处极其偏僻破旧的木屋。屋内,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身上带着股蚕室特殊气味的妇人正坐立不安,她是寨中负责照料公共蚕房的妇人之一,名叫桑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由猷冷冰冰地问,不带一丝感情。

桑婆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声音发颤:“长…长老…那…那药粉,老身已经…已经按您的吩咐,混进明天清晨要喂给蚕宝宝的桑叶里了…可是…长老,这可是寨子里大半的蚕种啊…万一…万一都死了,今年冬天,大家可怎么过啊…”她脸上满是恐惧和不忍。

“没有万一!”由猷厉声打断她,扔过去一小袋沉甸甸的粟米,“记住你的话!事后就说是蚕种自己发了瘟病,是那个外来的女人带来了不祥!只要你咬死不说,没人会知道是你做的!否则…”他狞笑着,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杀机毕露,“你那个在山上打猎的儿子,能不能平安回来,可就难说了!”

桑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抱着那袋如同烙铁般烫手的粟米,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涕泪横流,却不敢再说半个不字。

由猷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打算明日一早,等蚕房“瘟病”爆发,便立刻煽动不明真相的族人,将这场无妄之灾扣在黛瓃头上!就说是她这个外来者冲撞了蚕神,她的那些“邪术”带来了瘟疫!届时,在失去生计的恐惧和愤怒下,那些现在还对黛瓃感恩戴德的愚民,立刻就会调转矛头!联盟?必将成为泡影!

当晚,为了缓和谈判的紧张气氛,也为了表达对黛瓃的欢迎,由澈在自己木屋前的空地上设了一个小型的篝火晚宴,只邀请了黛瓃、姬黄、柳湘莲等核心几人。

篝火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混合着果酒的甜醇在夜空中弥漫。多日奔波历险后,这片刻的宁静显得尤为珍贵。姬黄看到黛瓃安然无恙,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柔情,碍于场合,只是低声关切了几句旅途辛劳。黛瓃也仔细打量他,见他眉宇间虽有些疲惫,但精神尚好,心中悬着的石头才算落地。

柳湘莲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对烤鱼兴趣缺缺,独自抱着一壶酒,倚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自斟自饮,碧绿的竖瞳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仿佛能看透这平静夜色下的所有暗涌。

由澈作为东道主,展现出了极高的涵养和亲和力。他亲自烤制最鲜嫩的鱼腹肉递给黛瓃,为大家斟满醇厚的果酒,言谈风趣幽默,巧妙地引导着话题,避开敏感的谈判条款,多是介绍由部落的风土人情、山林趣事,以及一些关于若水流域的古老传说。他的真诚和爽朗,如同春风化雨,渐渐融化了因陌生和立场不同而带来的些许隔阂与僵硬。

“黛瓃姑娘今日的演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由澈由衷赞叹,目光清澈地看向黛瓃,“寨中的妇人们回来后都兴奋不已,围着我问东问西,恨不得明天天不亮就去跟你学艺呢。姑娘的胸怀与智慧,由澈佩服。”

黛瓃谦和地微笑回应:“世子过奖了。是大家好学心切,也是贵地的材料本身质优。技艺本身并不复杂,贵在用心与交流。”

“姑娘所言甚是。”由澈目光灼灼,“互通有无,方能共同进步。若两部落能永结盟好,由部落的族人能时常得到姑娘的指点,那真是莫大的幸事。”他的话语诚恳,既表达了部落的利益诉求,那微微发亮的眼神深处,似乎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个人期待。

一直沉默旁观的姬黄,敏锐地捕捉到了由澈看向黛瓃时那不同寻常的专注,心中微微一紧,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少主的沉稳风度,举杯道:“世子所言,正是姬黄心中所愿。和平共处,互利共赢,乃是大势所趋。我相信,只要双方秉持诚意,盟约必成。”他这话,既是对由澈的回应,也是再次明确姬姓部落的立场。

就在这时,柳湘莲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诚意?自然是好东西。就怕有人面上谈着诚意,背地里却尽搞些见不得光的魑魅伎俩。”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了寨子深处由猷住所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木墙,看到那正在酝酿的阴谋。

由澈脸色微微一凝,但迅速恢复常态,坦然迎向柳湘莲的目光,语气铿锵有力:“柳公子提醒的是。部落中确有不同声音,但我由澈可以在此立誓,我所行一切,皆是为了由部落的长远安宁与族人的福祉。任何破坏和谈、损害部落利益的行径,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外部,我都绝不会坐视,必追究到底!”他话语中的坚定与正气,令人动容。

篝火摇曳,映照着几人神色各异却各怀心事的脸庞。短暂的平和与欢声笑语之下,是依旧汹涌奔腾的暗流。这顿简单的晚宴,仿佛成了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宴会散后,由澈亲自送黛瓃回住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寨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静谧,远处传来若水奔流不息的低沉轰鸣。

“黛瓃姑娘,今日辛苦你了。早些休息,明日若有什么需要,随时让人来告诉我。”由澈在黛瓃居住的木屋前停下脚步,语气温和。

“多谢世子款待,黛瓃感激不尽。”黛瓃敛衽行礼,姿态优雅。

由澈看着月光下她清丽绝俗的容颜,那双比星光更明亮的眼眸,心中那股自白日便潜藏的情愫再次涌动。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抑制住,轻声开口道:“黛瓃姑娘…你觉得…由部落如何?”

黛瓃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认真回答:“由部落民风淳朴,景色壮阔,族人们也很热情。只是…似乎内部对于未来之路,还有些不同的声音。”

由澈叹了口气,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与无奈:“是啊,有时候,真想抛开这些纷繁复杂的争斗,简简单单地…”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进黛瓃眼里,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姑娘如同这若水之上皎洁的明月,清澈通透,令人见之忘俗。若有可能,真希望姑娘能多在由部落停留些时日,看看这里春日的山花,夏日的林海,秋日的硕果,冬日的雪原…”

他的话,已近乎直白地流露出超越客套的欣赏与挽留之意。

黛瓃心中一惊,顿时了然。她后退半步,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微微躬身:“世子谬赞了。黛瓃此来,只为尽绵薄之力,助两部落消弭兵戈,传播技艺。待事了,自当归去。夜色已深,世子也请早些安歇吧。”她委婉而坚定地表明了去意。

由澈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失落,但他毕竟是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子,很快便调整好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一路劳顿,确实该好好休息。告辞。”他转身离去,月华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平添了几分落寞。

黛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巷角,轻轻叹了口气。她心中早已被姬黄的身影填满,对于由澈这份刚刚萌芽便不得不掐灭的情意,她唯有感激和一丝淡淡的惋惜。

回到屋内,贴身侍女雁子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姑娘,那位由澈世子…看您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呢…”

黛瓃从镜中看了雁子一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休要胡言。我等身在异乡,言行更需谨慎。此事关乎两部落和谈大局,切勿再多嘴,徒惹是非。”

“哦…奴婢知错了。”雁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而此刻,在另一处客舍的窗前,姬黄正凭窗而立,望着黛瓃木屋的方向,眉头微蹙。他虽然未能听清由澈与黛瓃最后的对话,但由澈凝视黛瓃时那专注而炽热的目光,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升起一股强烈的、属于雄性的领地意识和危机感。

柳湘莲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带着一贯的嘲弄语气:“怎么?杵在这儿当望妻石呢?还是担心煮熟的鸭子…哦不,是高贵的仙子,被别处更好的山水给吸引走了?”

姬黄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她不是物件。由澈…或许是个正直的君子,但…”

“但君子亦有好逑之心。”柳湘莲嗤笑一声,打断他,“小子,把你的人看紧点。这由部落,表面看着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底下的脏东西和算计,可一点也不比你们轩冕城少。”他碧绿的竖瞳转向寨子某个黑暗的角落,那里正是公共蚕房的方向,眼神冰冷,“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虫子,最喜欢在夜里搞小动作了。”

夜色渐深,由部落寨中万籁俱寂,唯有巡逻战士的脚步声和若水的奔流声交织。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真诚的期待、懵懂的情愫、冷静的盘算与恶毒的阴谋,早已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一场以纺织技艺交流为明面舞台,实则关乎联盟成败、交织着理想与现实、善意与毒计、个人情感与部落命运的复杂暗战,已然在这若水北岸古老的寨子中,悄然拉开了帷幕。黛瓃的织机能否最终织出和平的锦缎?由澈刚刚萌生的倾慕将如何影响他的理智与抉择?而暗处的由猷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又将掀起怎样的风浪?黎明的到来,或许将揭晓第一轮交锋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