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2/2)

外部的压力更是有增无减。张贯虽败,但并未被撤职,仍在汴州一带收拢溃兵,舔舐伤口,背后是崔安潜乃至整个唐廷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北方的沙陀、江淮的王仙芝(或其后继者)、其他割据的藩镇……无不虎视眈眈。曹州,依旧是一座处于风暴眼中的孤岛,只不过这座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建造自己的城墙与战舰。

深秋的一个黄昏,黄巢登上了曹州城的最高点——原刺史府内一座未被战火完全摧毁的钟楼。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和远山染成一片壮丽的赭红。脚下,城池轮廓在暮色中延伸,炊烟袅袅升起。更远处,新垦的田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工坊区的炉火开始点亮,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

他看到了整齐的军营,听到了隐约的操练声;看到了忙碌的街市,嗅到了晚饭的香气;看到了田埂上荷锄晚归的农人,看到了工坊里依旧挥汗的工匠。他也看到了城墙修补后新旧不一的砖石,看到了流民营地尚未完全消散的简陋窝棚,看到了赵璋值房窗口彻夜不熄的灯火,看到了陈平手下匆匆而过的密探身影。

胜利的喜悦早已沉淀,肩头的重量却愈发清晰。他从一个贩盐的私枭,一个落第的举子,走到今天,成为一方军民眼中的“大将军”,成为旧帝国眼中必须拔除的“巨寇”。这条路,是用鲜血、火焰、无数人的性命和希望铺就的。

“均平富,等贵贱……”他低声自语。这六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每一步都踏在旧世界的尸骸与荆棘之上,都需要用更多的血与火去开辟、去扞卫。

但他没有回头路。身后,是数千将士的效死,是数万百姓的期盼,是那些倒在濮州、倒在曹州城墙下的兄弟未竟的梦想。身前,是依旧黑暗深沉、却仿佛已被他手中火把照亮一角的无尽长夜。

风起了,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额前的赤色抹额。他望着血色的天际,望着那片被自己命名为“大齐”的土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涌起的,不是君临天下的豪情,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知道,严冬即将来临。唐廷的反扑,四周的觊觎,内部的暗流,资源的匮乏……无数的挑战还在前方。这朵在血与火中倔强绽放的“我花”,能否真的迎来“百花杀”后属于自己的时代?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带着这支军队,带着这些百姓,沿着这条用“均平富”标定的、前所未有也注定坎坷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直到,要么照亮整个天下,要么,燃尽自己,成为后来者路标上一抹刺目的红。

他缓缓转身,走下钟楼。暮色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曹州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之中。

身后,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但东方的天际,已有淡淡的星辰开始闪烁。

第一卷《我花开后百花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