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说服(2/2)
“我知道。”黄巢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重,“正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怕死,我才更要问你。你的命,不是只属于你王璠一个人。你身后,是几千信任你、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是曹州城里,把活路寄托在咱们身上的父老乡亲!我黄巢这条命,也不是我自己的。咱们的命,是拴在一起的,是担着‘均平富、等贵贱’这六个字的!”
他走回案后,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洛阳的位置:“你想打洛阳,想立不世之功,我何尝不想?拿下东都,咱们大齐的旗号立刻就能传遍天下!可然后呢?”他的手指划向洛阳四周,“咱们这点兵力,守得住吗?唐廷会从长安、从河东、从河北调来多少兵马围剿?咱们是占了虚名,还是得了实惠?”
不等王璠回答,他的手指又猛地向南一划,落在江淮区域:“再看这里!江河纵横,不利于大队骑兵纵横,却利于咱们步卒结阵,利于咱们将来可能有的船只往来!这里有钱粮,有盐铁,有咱们急需的工匠和人口!唐廷在这里的兵力被王仙芝残部和高骈牵制,分散各处!咱们去了,不是去啃最硬的骨头,是去挑最肥的肉!”
黄巢的目光灼灼,盯着王璠:“敬之,打仗要勇,更要用脑子!咱们当初从几百盐枭、流民起家,能走到今天,不是光靠拼命,是靠一次次在绝境里找到活路,是靠比敌人多想一步!北上,是拼死一搏,赢了固然风光,输了万事皆休!南下,是积蓄力量,是去找一个能让咱们的兵练得更强、刀磨得更快、粮仓装得更满的地方!等咱们在南方站稳了脚跟,兵精粮足,水师有成,那时候再回头向北,放眼天下,谁人能挡?!”
他拿起案上几份文书:“这是尚让、赵璋他们连日核算的粮草辎重预案,这是孟黑虎的‘夜不收’冒死送回的江淮水道和沿岸军情简报,这是鲁方、葛老七关于火器南运防潮和新器械的构想……他们都在为南下拼命准备!不是退缩,是在为下一次更狠、更准的出击,积蓄所有的力量!”
黄巢将文书推到王璠面前:“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是全军冲锋陷阵的尖刀!这把刀,要用在最能见血封喉的地方!而不是拿去硬碰硬的磕缺口!我要你带着弟兄们,练得更狠!不仅要练步战,还要练如何在河汊水网间行军布阵,练如何在潮湿天气里保养兵甲弓弩!等时机到了,我要你作为先锋,为大军劈开南下的道路!那才是你王璠该立的不世之功!比一头撞死在洛阳城墙下,强过百倍!”
一番话,如重锤擂鼓,又如冰水浇头。王璠怔怔地看着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字迹和符号的文书,又抬头看向黄巢。他看到了黄巢眼中的信任、期待,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几乎从未表露过的焦虑与谋划。
原来,大将军不是退缩,不是怯战。他看得更远,想得更深。他要把最艰难、最危险的开路先锋重任,交给自己。
胸中那股躁动不安的郁气,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更加宏大、更加炙热的东西冲散了。那不是简单的服从命令,而是一种被理解和托付的使命感。
王璠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他脸上再无半分不服与怨怼,只有被点燃的斗志和一丝羞愧。
“大将军!”他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是俺……是末将糊涂!目光短浅,只图一时痛快!末将明白了!南下是为了让咱们大齐的根扎得更深,刀磨得更利!末将这就回去,重新制定冬训科目!水网行军,防潮防霉,渡河攻坚……一样不落!等大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定不负大将军重托!”
黄巢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他走上前,用力握住王璠抱拳的手:“好!这才是我认识的王敬之!记住,你的勇,要配上谋。你的刀,要听准了号令,砍在该砍的地方!去吧,带着弟兄们,把这个冬天,过得滚烫!”
“是!”王璠大声应诺,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有力得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扛起了更明确的江山。
书房内重归安静。黄巢缓缓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酒,一饮而尽。说服王璠,只是第一步。但这一步至关重要。稳住了这柄最锋利的刀,南下的战略才能真正凝聚起核心的力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但这一次,黄巢望着那纷飞的雪花,眼中却仿佛看到了来年春天,大齐的旗帜在江淮水乡迎风招展的景象。
道路依然艰险,但方向已然明晰,人心,也正在归拢。
接下来,就是等待孟黑虎带回更确切的消息,等待工坊取得关键的技术突破,等待这个冬天积蓄足够的力量,然后……便是“避实击虚”,剑指南方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