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断后之战(2/2)

“杀——!”

伏击,瞬间发动!

首先是弓弩的尖啸!来自沟壁两侧、石缝后、灌木中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目标明确:军官、旗手、以及那些试图控制受惊战马的骑兵。淬毒的箭头在近距离内轻易穿透皮甲,惨叫声和战马的惊嘶顿时响成一片!

“有埋伏!结阵!结阵!”李罕之又惊又怒,拔刀大吼。他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沟底地形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和下马后士卒的快速集结。乱石和受惊乱窜的马匹更是让混乱雪上加霜。

紧接着,沟底数处巨石后、凹陷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王璠亲自率领的长枪刀盾伏兵猛然杀出,如同数把尖刀,狠狠插进已经陷入混乱的唐军队列中!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长枪突刺,刀盾格杀,专攻下盘和人与马之间的空隙。狭窄的地形使得唐军人数优势无法发挥,反而被分割成数段,各自为战。

“不要乱!向我靠拢!上马!冲出去!”李罕之目眦欲裂,挥刀连斩两名扑上来的贼兵,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意识到中伏了,而且伏兵数量远超预期,组织严密,绝非残兵!必须立刻突围,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但此刻想上马谈何容易?战马受惊,在乱石中蹦跳嘶鸣,许多骑兵还没来得及爬上马背,就被侧面刺来的长枪捅倒,或是被飞来的箭矢射落。

沟壑北端入口处,战斗同样激烈。当响箭升起,埋伏在此的弩手立刻用蹶张弩和伏远弩向刚刚进入沟口、尚未完全深入的唐军队尾发起猛烈射击。重型弩箭威力惊人,在不到百步的距离内,往往能连续洞穿两三人!队尾的唐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残存的试图掉头逃出沟口,却迎面撞上黄巢派来封堵入口的一支精锐刀牌手!

“放箭!挡住他们!”带队封堵的校尉怒吼。箭雨和投矛覆盖了狭窄的出口,将试图外逃的唐军死死压住。

沟内的战斗迅速白热化。鲜血泼洒在黑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目。断肢、尸体、垂死的战马,堵塞了本就难行的沟底。唐军骑兵个人武艺或许更高,甲胄也更精良,但在被动挨打、地形不利、指挥失灵的情况下,悍勇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壮烈,却无法扭转战局。

王璠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持着一杆夺自唐军骑尉的长槊,左冲右突,专找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厮杀。槊锋所向,血肉横飞。他身边的亲卫和老兵也杀红了眼,完全忘记了连日行军的疲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些追兵全部留下!

李罕之身边聚集了约三十余名亲信,都是悍勇之辈,结成一个圆阵,死死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他们且战且退,试图向北端出口移动。李罕之确实勇猛,刀法凌厉,接连劈倒数名敌兵,但身上也已多处挂彩。

“都尉!出不去了!北口被堵死了!”一个亲兵绝望地喊道。

李罕之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在伏兵的分割围杀下不断倒下,沟内满是惨叫和怒吼,己方旗帜早已不知倒在哪里。一股冰凉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知道,自己轻敌冒进,栽了。栽在了这群他原本看不起的“流寇”手里。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跟我冲!往南口冲!能冲出去几个是几个!”李罕之嘶声怒吼,做最后一搏,挥刀向南,想要杀回进来的方向。

然而,南口同样有伏兵。而且,就在他们奋力向南冲杀之时,黄巢亲率的中军预备队,已经从北面丘陵后现身,开始向沟壑方向压迫而来。虽然主要是步兵,但严整的队列和森然的杀气,足以让任何残存的唐军彻底丧失斗志。

战斗,在约半个时辰后,逐渐平息。

黑石沟内,尸横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三百汴州精骑,除极少数侥幸从南口溃围逃脱(王璠有意留了个口子,避免困兽死斗),其余非死即俘。李罕之身中七创,力竭被擒。

王璠拄着长槊,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战场。胜利了,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己方伤亡初步统计,死伤约四百余人,大部分是在最后的围歼白刃战中产生。代价不小,但值得。

黄巢在亲卫的簇拥下走进沟内,面色沉凝。他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依然怒目而视的李罕之,没有多言,只是对王璠点了点头:“打得不错。速速打扫战场,能用的甲胄兵器、战马全部带走,伤员立刻救治,俘虏……甄别一下,军官和悍卒分开看管,或许有用。”

“大将军,我们接下来?”赵璋问道。虽然赢了,但行踪彻底暴露,崔安潜的主力步军必然加速赶来。

黄巢望向东南方向,淮河在暮色中如同一条黯淡的玉带。

“里罕之部被歼,崔安潜必怒,追兵只会来得更快、更狠。此地不可久留。”他决断道,“按第二套方案,放弃从这一带直接渡河。全军即刻转向东北,沿淮河上行,做出欲从颍州方向迂回的假象。同时,派精干之人,携带重金,设法从下游寻找熟悉水性的走私者或水匪,不计代价,搞到船,或者找到隐秘的浅滩渡口!”

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唐军俘虏,补充道:“把俘虏中的军官和几个硬骨头,挑出来,放掉。”

“放掉?”王璠一愣。

“对,放掉。”黄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他们回去告诉崔安潜,黑石沟的味道如何。更要让他以为,我们歼其先锋后,胆气已壮,要回头与他周旋,或者另寻北窜之路。把他主力往北边引一引。”

虚虚实实,兵不厌诈。

“明白!”王璠凛然。

暮色四合,黑石沟渐渐被黑暗笼罩。大齐南征军在取得一场振奋人心的伏击胜利后,来不及庆祝,甚至来不及好好掩埋同伴的遗体(只能简单堆石为记),便带着缴获和伤员,再次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向着新的、依旧未知的方向逶迤而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以及那句将在溃兵口中传回汴州、令崔安潜暴跳如雷的话——

“黄巢贼众,于此全歼李罕之所部,留言曰:淮北之地,非尔猎场。追之愈急,覆没愈速。”

断后之战,暂时斩断了追兵最锋利的爪牙。但南渡淮河的目标,依旧遥远,而身后更庞大的阴影,正携着雷霆之怒,滚滚追来。

前路,依然漫长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