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收编与甄别(2/2)

“加了!可还是不够!人太多了!”

“那就再减配额。从明日起,全军口粮减半。告诉将士们,非常时期,咬紧牙关。先让新收编的人和最弱的流民,每天能有一碗稀的吊命。”黄巢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派出所有还能动用的‘夜不收’和熟悉地形的本地新附者,向周边更远的村落、废弃庄园搜索,看能不能找到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野菜、野果、甚至树皮、鼠洞里的存粮。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不得侵扰尚有居民的村落,不得强抢!”

“是!”赵璋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咬牙领命而去。

黄巢继续巡视,来到辅助营的临时编组点。这里相对有序一些,被初步收编的青壮,按照初步的技能分类(木工、铁匠、农事、无特殊技能但身体尚可者),被分配到不同的临时小队。每个小队由一名大齐老兵担任火长,两名新附者中较为机灵的担任副手。教导队的成员正在对这些惊魂未定、又带着些许对新身份茫然的新兵,进行最简单、最紧迫的纪律灌输和命令训练。

“……记住!你们现在是大齐的兵!第一,一切行动听号令!第二,不得私斗,不得抢掠同袍和百姓财物!第三,不得擅自离队!违反任何一条,军法无情!”教导队士卒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新附者们大多瑟缩着点头,眼神里既有对“军法”的畏惧,也有对“大齐兵”这个新身份的微妙认同感。至少,这里有一口吃的,有一个相对明确的组织,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死亡边缘挣扎。

王璠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来,甲胄上还沾着黑石沟和今日镇压骚乱时的血迹:“大将军,初步统计,到子时前,大约能收编两千五百人左右。再多,我们实在管不过来了,而且质量难以保证。老弱妇孺那边……我们按您的吩咐,每人分了大约两日的稀粥量(实际可能只够一天),指明了往东去海州方向的路径,也说清了那边情况不明、生死由命……可是……”他欲言又止。

黄巢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些被留下的老弱妇孺,眼中那种被再次抛弃的绝望,比之前纯粹的麻木更令人心碎。但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尽人事,听天命。”黄巢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能带走这两千多青壮,让他们成为力量而不是饿殍,已经是极限。告诉负责分发指引粮食的人,态度要好些,话要说清楚,是我们能力有限,不是心狠。”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淮河,是依然遥不可及的希望。“时间差不多了。孟黑虎那边有结果了吗?”

仿佛回应他的询问,孟黑虎从黑暗中快步走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严峻。

“大将军,审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抓到的十六个可疑分子,有五个是附近坞堡豪强派来打探消息、顺便看看有没有‘货’(指流民中可掠为奴婢的青壮男女)的。三个是这一带的水匪眼线。剩下的八个……是唐军的探子!分属不同的斥候小队,有些是崔安潜直接派出的,有些是颍州、陈州方向驻军派来监控流民动向的。”

黄巢眼神一凝:“他们知道多少?”

“知道我们大概在黑石沟打了胜仗,知道我们可能在这一带活动。但具体兵力、准确位置、尤其是我们已经开始收编流民,他们还没来得及把最新消息送出去——我们动手快,他们刚混进来不久,正准备找机会向外传递消息。不过……”孟黑虎顿了顿,“从他们的口供和截获的简单信号判断,崔安潜的主力,可能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最迟明日晚间,其前锋就可能抵达这片区域!而且,颍州方向的唐军也有异动,似乎在向淮河沿线增兵!”

压力瞬间倍增!原以为还有两天喘息时间,现在看来,可能连一天都不到了!

“立刻通知各部!”黄巢不再犹豫,果断下令,“收编和施救工作,必须在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前全部结束!所有新编入辅助营的人员,立刻分发号牌,明确编组,由各营老兵带领,进行最简单的行军和隐蔽训练!寅时三刻,全军开拔,目标不变,全速向涡水口前进!”

“那这些探子……”孟黑虎问。

“豪强和水匪的眼线,挑一两个看起来最怂的,放掉,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说黄巢大军已裹挟数万流民,即将猛攻颍州渡口,吸引注意。其余的和唐军探子……”黄巢眼中寒光一闪,“处理干净,不留痕迹。”

“是!”

“还有,”黄巢叫住正要离开的孟黑虎和王璠,“告诉赵璋,把最后一点粮食,集中做成干粮,优先分给新编的辅助营和原军中有战斗任务的人员。其余人……告诉他们,接下来几天,可能要饿着肚子赶路了。不想饿死、不想被唐军追上砍死,就给我拿出拼命的劲头来!”

命令如同冰冷的夜风,迅速传遍各个忙碌的角落。火光照耀下的洼地,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急促。登记处的速度加快,筛选更加严苛;施粥点开始收摊,最后一点稀粥被分发给那些几乎爬不起来的病弱;医棚里,军医们开始做最后的包扎和处理,然后准备拆卸;新编的辅助营青壮,被急促的哨声和呵斥声驱赶着集合,在老兵生硬的指挥下,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保持队列、如何传递简单口令、如何在黑夜中紧跟前人而不掉队……

希望与绝望,秩序与混乱,怜悯与冷酷,生存与道义……在这淮河北岸的子夜,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黄巢独立于一处土坡上,望着脚下这片正在发生剧烈变化的人海,望着远处黑暗中仿佛择人而噬的淮河,又望了望西北方向——那里,死亡的气息正随着崔安潜的大军,滚滚而来。

收编与甄别,只是第一步。将这两千多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流民青壮,迅速整合成一支能够行军、能够服从、甚至在必要时能够战斗的力量,并与原有军队磨合,将是接下来更为艰巨的挑战。

而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与时间和饥饿的赛跑,是与追兵的死神竞速。

寅时的梆子声,在某个尚存人烟的远方村落隐约响起。大齐南征军,连同它新吸收的、还十分脆弱的“血液”,即将再次拔营,投入更深的黑夜与更险的征途。

淮河,依然横亘在前。但渡河的方式,或许已在今夜这混乱而不得已的“收编”中,悄然埋下了新的伏笔。只是此刻,无人能看清那未来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