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军魂初铸(2/2)
小卒眼圈一红,用力点头:“是!将军!”
黄巢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他转向尚让:“粮仓那边,增派双岗。流民安置区,加派教导队的人去宣讲,把今日之事、我们的政策,讲清楚。尤其是那些有家眷在营的军士,让他们轮流回去看看,把话带到。”
“明白。”尚让低声道,“大将军,今日……处理得是否太宽了些?按律当斩者,免死,恐怕有人会觉得军法可欺。”
黄巢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杀人容易,但杀了他们,他们的孩子怎么办?那些跟着起哄的百姓,心里会怎么想?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讲法度但也讲情理的新秩序。今日免死,不是纵容,是告诉他们:大齐法度严明,但也给绝境中的人留一线改过之机。这比单纯杀戮,更能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当然,只此一次。再有触犯底线者,绝不容情。”
尚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黄巢补充道,“从我的配给里,再扣三成,分给各营伤病员。此事不必声张。”
“大将军!这怎么行——”
“执行命令。”黄巢打断他,转身向城内走去,“我去看看赵璋那边的调配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襄邑城在一种奇特的紧绷与坚韧交织的气氛中运转。
军营里,三餐公示牌前总是围满了人。糙米、杂豆、少许盐菜,配量精确到两。确实,从黄巢到最底层的士卒,碗里的内容大同小异。偶尔有军官试图多领,立刻会被同僚或下属举报。教导队的整训营里,白天是体能和纪律训练,晚上是思想课,陈平亲自讲“为何而战”、“军与民的关系”,讲那些被旧王朝逼得家破人亡的真实故事。受训的军士们起初抵触,渐渐沉默,最后许多人听着听着,泪流满面。
城内的粥厂排起了长队,但秩序井然。教导队和民政司的吏员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登记着每户的情况,承诺春耕时会根据劳力分配种子和工具。盐铁司的商队披星戴月,孟黑虎甚至亲自带队又走了一趟险路,运回了几十车粮食,自己也添了道新伤。
变化是缓慢而细微的。
军营里,开始有士卒将省下的半块饼子,托休假的同僚捎给城中认识的孤寡老人。屯田区,军民协作疏通水渠时,为争一柄好用的铁锹发生了小摩擦,两边的小头目没有动手,而是找来教导队的人评理。城西的街市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撞翻了路边摊贩的篮子,摊贩本要发怒,却见一名路过的军士默默蹲下,帮他将散落的山货一一捡回。
最令人动容的一幕发生在五天后。
一队负责城防巡逻的军士,在城南一处偏僻巷口,发现了一个蜷缩在草席下的老人,已饿得奄奄一息。带队火长(新军制中最基层单位,十人一火)没有犹豫,下令将老人背回营区。按律,他们无权擅动口粮,火长便将自己和手下九人当日中餐的糊粥,各匀出小半碗,凑成一碗稠粥,喂老人喝下,又上报了民政司。此事被教导队得知,陈平不仅没有处罚,反而将这火十人树为典型,全军通报嘉奖,并给予他们小队三日内口粮增加一成的奖励。
奖励通告贴出的那天,那火长却带着手下,将多出的口粮又送到了粥厂。
“我们不是图这个。”面对询问,这个叫石头的年轻火长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着那老丈,想起我爷了。他要是还活着,大概也是那个样子。”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悄然荡开。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十个字,不再仅仅是高悬的利剑、冰冷的律条。它开始和一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联系在一起:是省下的半块饼子,是帮忙捡起山货的手,是匀出的半碗糊粥,是石头火长提到爷爷时微红的眼眶。
一种模糊但切实的东西,在饥饿与寒冷的淬炼中,悄悄滋生。
七日后,夜。
黄巢处理完最后一摞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油灯如豆,映着他眉宇间深深的倦色。赵璋半个时辰前刚走,汇报了最新的粮食调度计划——仍然捉襟见肘,但至少撑到麦收的希望,从三成提高到了四成。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进来。”
陈平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他手中捧着几卷竹简。
“大将军,这是本期教导队受训人员的心得自述,还有各营近七日纪律巡查汇总。”陈平将竹简放在案上,“另外……有件事,需向大将军禀报。”
“说。”
“今日下午,原孟黑虎部下的两个老弟兄,在城南粥厂外,为了争排队先后起了冲突,动了拳头。”陈平道,“按律,军中斗殴,当杖二十。但事发地在粥厂,影响很坏。执法队已将他们拘了,等候发落。”
黄巢眉头皱起:“孟黑虎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他亲自去了拘押处,抽了那两人几鞭子,然后来找我,说按律处置,他绝无二话。”陈平顿了顿,“但他求我……求大将军,别把他俩赶出军营。他说,这帮老兄弟跟了他多年,野惯了,如今正在改,求再给次机会。”
黄巢沉默片刻:“你怎么看?”
陈平抬起头,目光清亮:“大将军,卑职以为,军法必须执行。但执法的目的,是为了矫正,而非驱逐。那两人我已问过,打起来是因为一个急着领粥回去给发烧的娃,另一个觉得他插队,言语不合就动了手。事出有因,但动手就是错了。卑职建议,杖二十照执行,执行后仍留原队,但罚他俩去粥厂帮工十日,亲眼看看那些排队领粥的人都是什么境况。孟黑虎御下不严,也应连带受罚,可令其负责监督此二人悔过程。”
黄巢看着陈平,这个当初在濮水边还略显稚嫩的读书人,如今脸上已有了风霜之色,眼神却更加沉稳坚定。
“准。”黄巢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告诉孟黑虎,他的老弟兄,他得自己管好。这是最后一次。”
“是。”
陈平正要告退,黄巢叫住了他:“文长(陈平表字),坐。陪我聊聊。”
陈平略显意外,但还是在下首坐下。
“这几日,你觉得……军心如何?民心如何?”黄巢问。
陈平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大将军,军心……很复杂。饥饿是实实在在的,怨言私下里肯定还有。但与前些时日不同,如今这种怨,更多是对着老天,对着唐廷,而不是对着军纪,对着大将军您。大家似乎……渐渐接受了‘同甘共苦’这个现实。尤其是教导队整训的那些弟兄,变化很明显。有人跟我说,以前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现在才慢慢明白,这口粮背后连着什么东西。”
“民心呢?”
“民心在观望,也在松动。”陈平道,“粮仓事件后,流言少了很多。粥厂的秩序一天比一天好。城西的李铁匠,前日主动找到工坊,说他能打制更好的犁头,只要管饭,不要工钱。城南几个寡妇,组织起一个缝补队,帮军中将士缝补衣物,换些微薄口粮。虽然还是难,但……死气少了,活气多了。”
黄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案几。良久,他叹了口气:“文长,你说……我们能不能挺过去?”
陈平直视着黄巢,忽然起身,深深一揖:“大将军,卑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挺到夏收。但卑职知道,如果连我们都挺不住,如果连我们都守不住‘不拆屋、不掳掠’的底线,那这天下,就真的没有穷苦人的活路了。我们现在做的,不止是为了一口粮食,是在给这黑暗世道,点一盏灯。哪怕这灯如豆,哪怕只能亮一时,也总比永远漆黑要好。”
黄巢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读过的史书。那上面的黄巢,和他的大军,最终淹没在血与火的疯狂中。而此刻,在这个寒冷的春夜,在这个摇曳的灯火下,他仿佛看到了某种截然不同的可能。
“你说得对。”黄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带着城外泥土和麦苗的淡淡气息。“我们是在点一盏灯。这盏灯,就叫‘军魂’。”
他回身,眼中有着疲惫,更有着某种燃烧的东西:“告诉将士们,告诉百姓们,最难的时刻还没有过去。但只要我们这口气不散,只要这盏灯不灭,春天,就一定会来。”
陈平肃然,再次深深一揖:“卑职,愿效死力,护此灯火。”
陈平退下后,黄巢独自站在窗前,望向漆黑的夜空。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更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微弱但不断的光带。
他知道,饥饿依然在啃噬着这支军队,这个新生的政权。前途依然迷雾重重。但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真切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已经在这片饱受磨难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它叫纪律,叫底线,叫理想。
也叫军魂。
而这军魂初铸的声响,细微却坚定,正穿透漫漫寒夜,等待着破晓时刻,与即将到来的春风一起,席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