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决裂的种子(2/2)
王璠拄着刀,大口喘息,看着幸存下来的不足三百名部下(包括孟黑虎残部),个个带伤,神情疲惫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望向襄邑方向,那里再无新的援兵到来,只有那两百轻骑在远处逡巡警戒。
他知道,最危急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这场血战,也几乎打光了他黑石峪守军的全部精锐。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伤亡……加固营寨……”王璠每说一句,都感到一阵眩晕。亲兵连忙扶住他。
而此刻,在王仙芝主力大营。
王仙芝一夜未眠,焦躁地等待着两处的消息。天色大亮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尚君长部在野狼谷遭遇埋伏,损兵折将,狼狈逃回,奇袭计划彻底失败。
紧接着,柴存部攻打黑石峪失利,伤亡超过五千,柴存本人重伤,仅率不足三千残兵退入山林,去向不明。
两路出击,两路皆败!不仅未能打开通道,反而折损了近万最精锐、最敢战的力量!
“废物!都是废物!”王仙芝暴怒如狂,将帐中能砸的东西全部砸烂,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也浑然不觉,“八千打五百打不下来!三千奇兵让人家像赶兔子一样打回来!老子养你们何用?!”
帐下诸将面如土色,无人敢言。败绩如山,损失惨重,军心士气已跌至谷底。更可怕的是,粮草将尽,唐军逼近的阴影日益浓重。
尚君长跪在地上,脸色灰败,肩头也带着箭伤,哑声道:“大将军息怒……末将……末将无能……但黄巢显然早有防备,其军战力、情报、反应,皆远超预估……如今之计……”
“如今之计?还有什么计?!”王仙芝嘶吼道,眼中布满血丝,“前有黄巢堵路,后有唐军追兵,军中粮尽,士气涣散!你们说!还有什么计?!”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亲兵进来禀报:“大将军,朱……朱存校尉回来了。”
众人一愣。朱存不是随柴存攻打黑石峪去了吗?柴存部溃败,他竟能活着回来?
片刻,一个浑身污泥血垢、几乎看不出人形、跛着一条腿的身影,被搀扶着踉跄进帐,正是朱存。他比离开时更加憔悴,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死灰般的平静。
“末将……朱存……复命。”他艰难地跪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王仙芝死死盯着他:“柴存呢?黑石峪到底怎么回事?!”
朱存缓缓抬起头,看着暴怒欲狂的王仙芝,看着帐中一片颓丧的将领,忽然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柴将军……重伤,败了。八千兄弟……死伤大半。黑石峪……还在黄巢手里。”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大将军,别再打了。打不过的。黄巢的兵……不一样。他们守的,不光是城,是……是念想。我们呢?我们抢完了,杀完了,还剩什么?”
这话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连王仙芝都一时语塞。
朱存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身体晃了晃,继续低声道:“末将回来时……看到唐军宋威的斥候,离大营已不到三十里……高骈的游骑,在西面出现……我们……被围死了。”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死寂的大帐中。
王仙芝颓然坐倒在胡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所有的暴怒、疯狂、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冰凉和恐惧。
败了,彻底败了。北上之路被黄巢牢牢堵死,南面东面唐军合围在即,内部兵力折损,粮草殆尽,军心溃散……
穷途末路。
真正的穷途末路。
尚君长看着面如死灰的王仙芝,又看看帐外晦暗的天光,心中一个念头疯狂滋长: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必须另谋生路!哪怕……
他低下头,掩住眼中闪烁的异光。
而朱存,在说完那些话后,似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身体一软,昏死过去。无人知道,在他贴身的内衣里,藏着一小包从黑石峪战场上偷偷抓取的、混合着敌我双方鲜血的泥土。这是他准备带回给某个战死同乡遗孀的“念想”,却也像一颗无形而沉重的种子,埋在了这片弥漫着绝望与背叛气息的土地上。
决裂的,不仅仅是与黄巢的虚幻联合。
更是这支军队内部,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忠诚与信念。
种子已经落下。
只待更多的鲜血和背叛来浇灌,便会开出妖异而致命的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