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民心(2/2)

王铁锤没有选择。与其妻离子散、沦为官奴,不如去搏一把。他答应了。

然而,当他和其他几十名被“征调”来的匠人,在严密看押下,被送到汴州城外一处守卫森严、气氛压抑的新建工坊时,心却沉了下去。这里与其说是工坊,不如说是监狱。高墙、哨塔、凶神恶煞的守卫。他们被勒令打造一种奇怪的、厚重的铁筒和大量实心铁球,监工的军官和吏员动辄打骂,伙食粗劣,每天劳作超过八个时辰,稍有懈怠或失误,便是皮鞭加身。更可怕的是,他们被严禁交谈,严禁打听,完全与外界隔绝。

王铁锤一边麻木地挥着锤子,敲打着那些不知用途的铁筒,一边心中充满了悔恨与不甘。这就是为朝廷“效力”?这就是“剿贼助饷”背后的真相?用最卑劣的手段逼迫匠人,制造不知名的杀人武器,去攻打那个据说对匠人以礼相待、凭手艺吃饭的曹州?

夜深人静时,听着同棚匠友压抑的呻吟和叹息,王铁锤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铁锤,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逃!一定要逃出去!就算死,也要死在寻找那条不同活路的路上,而不是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为这腐朽的朝廷铸造屠刀!

曹州将军府,书房。

黄巢正听取陈平的汇报。烛光下,陈平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西城外新安置营,三日来又接收流民四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二百余,已初步编组,开始参与城墙外围壕沟的加深拓宽作业。从汴州方向渗透过来的人员中,发现两名自称懂‘炮车’(投石机)制作的工匠,已交由鲁方师傅考核,初步确认手艺扎实。另外,孟黑虎的‘夜不收’在汴水东岸接应了三批渡河百姓,约百人,击溃一股试图拦截的唐军巡河队,毙敌五人,俘获两人,缴获马匹三。”

黄巢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汴州的位置轻轻敲击:“民心似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唐廷倒行逆施,实乃为我大齐输送民心与人力。然,来人愈多,压力愈大。粮食、秩序、甄别,皆是难题。赵璋那边,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侍立一旁的赵璋连忙道:“回大将军,若按目前消耗速度,且秋粮能部分入库(曹州周边控制在手的田地),约可支撑两月。然若流民持续涌入,或战事延长,则……最多月半。”

“月半……”黄巢沉吟,“张贯新败,朝廷严令,其再次进攻,必在旬日之内。此战若胜,则困局可解,民心更固;若败……万事皆休。新附之众,操练与教化,乃当务之急。尚让。”

“在。”

“教导队宣讲,需更加具体。不要空谈大义,多讲曹州之政与唐境之实的对比,多讲分田、匠师、凭功受赏的实例。让新来者明白,他们不是在为黄巢打仗,是在为自己、为家人争一条活路。”

“明白。”

“王璠、孟黑虎,震雷营与夜不收,训练如何?”

王璠咧嘴道:“震雷营那帮小子,玩‘雷神爷’越来越顺手了,三十步内,指哪打哪!就是铁疙瘩还是太少,不够过瘾!”

孟黑虎则沉稳些:“夜不收新补了十几人,都是胆大心细、熟悉山林的好手,已开始执行短途侦察与袭扰任务。末将打算,趁张贯新攻势未起,再派一队深入其后方,摸清其粮道与援兵虚实。”

“准。”黄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中稀疏却温暖的灯火,以及更远处工坊区彻夜不熄的炉火光影,“唐境哀鸿,我曹州虽亦艰难,却如暗夜微光。这微光能否燎原,不在天意,而在人为。诸位,民心已向,然根基未稳。接下来一战,将决定这微光,是骤然熄灭,还是……燃成冲天之火!”

众人神色肃然,齐声应诺。

民心所向,已不仅是流言与传说,而是化作了每日渡河而来的身影,化作了安置营中捧着热粥颤抖的双手,化作了工匠心中不甘的火焰,也化作了曹州军民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刀枪城墙都更有力量。它正从唐廷腐朽的躯体上一点点剥离、流失,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曹州这座孤城,为那面“冲天”旗,注入着越来越浑厚、也越来越滚烫的生机与洪流。

而即将到来的血战,将是对这股民心力量最残酷,也最直接的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