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过境如风(2/2)
守关的唐军都尉刚刚从宿醉中醒来,头疼欲裂。他骂骂咧咧地走上寨墙,望着晨雾中平静的河面,例行公事地询问夜间哨探。
“回报都尉,昨夜无异常。只是下游‘鬼见愁’那边巡河的兄弟,好像听到些水响,估摸着是野鸭或者水獭,没当回事。”哨探队长哈欠连天地报告。
“废物!一点响动也要查清楚!”都尉不耐地挥挥手,“加派两条快船,往下游再搜二十里!最近崔节帅(崔安潜)严令,要严防曹州贼异动,都给我打起精神!”
“是!”哨探队长懒洋洋地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曹州贼?还在几百里外呢。这鬼地方,除了水匪和逃税的渔民,还能有什么?
沙洲上,王璠接到了孟黑虎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第一份情报。
情报写在极薄的绢布上,用油纸包裹,由一名扮作渔夫的“夜不收”冒险送达。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鹿塘关昨夜无异动,已按计行事。后军三日后可至第一中转点。淮北‘朋友’有回音,待续。”
王璠将绢布凑近炭火(极小心的)烧掉,灰烬撒入河中。他明白“按计行事”的意思——孟黑虎留在北方的部分“夜不收”,应该已经开始在宋州、亳州方向制造小规模的袭扰和谣言,吸引唐军的注意力,掩护主力南下。
“淮北‘朋友’……”王璠咀嚼着这个词。看来陈平派出的使者费传古,已经和曹师雄那边搭上了线,至少有了初步接触。这是个好消息。
休整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大亮,但雾气未散。王璠下令,队伍分批出发,继续利用白天河面雾气和水道曲折的掩护,向下一个预定隐蔽点前进。这一次,他们要更加小心地避开可能有渔民或零星船只活动的区域。
就在王璠的先锋营如同幽灵般在汴水下游的河汉苇荡间艰难穿行时,黄巢亲率的中军主力,也正沿着一条更加隐秘、但同样难行的陆路兼水道混合路线,悄然南移。
他们走的是孟黑虎探明的、位于两条主要官道之间的一条废弃商路,部分路段需在夜间穿越丘陵林地,部分路段则利用一些小河汉用临时扎制的筏排渡运辎重。速度比王璠的先锋慢得多,但同样贯彻着“隐秘”与“迅速”的原则。赵璋精心安排的三处中转补给点,如同黑暗中的灯塔,为这支庞大的队伍提供了关键的喘息与物资补充。
沿途所经的村庄,大多残破荒芜,十室九空。偶尔遇到尚未逃散的百姓,见到这支军容严整、旗号陌生却又秋毫无犯(黄巢严令不得扰民,征用物资必须付钱或打欠条)的军队,无不惊疑不定。教导队会趁机进行简短的宣讲,分发一些提前印刷的《告沿途百姓书》,宣扬大齐宗旨,并严正声明只是借道,绝不侵害。
大多数百姓将信将疑,但见军队果然迅速通过,并无劫掠,也就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大胆的,会将家中藏匿的少许粮食拿出来“卖”给军队,换取一些急需的盐或铁器。这些细微的互动,虽不足以立刻赢得民心,却也在悄然改变着大齐军队在民间“流寇”的固有印象。
黄巢骑在马上,望着沿途凋敝的景象和百姓麻木中带着一丝惊惧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种“过境如风”的隐秘行进,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唐军反应过来之前,安全抵达淮河北岸,并成功渡河,进入相对“虚”的江淮地区。
时间,成了最宝贵的资源。而王璠的先锋,就是为大军争取时间、探明前路的尖刀。
一天,两天,三天……王璠的先锋营如同最精密的钟表,严格按照预定的路线和时间节点,在河汉、苇荡、荒村、野地间穿梭。他们遭遇过小股不明身份的水匪(迅速击溃驱散),避开过唐军的巡逻船只(有一次几乎是贴着芦苇丛擦过),也曾在暴雨中迷失方向(依靠“夜不收”对星象和地标的记忆重新找回)。
每一次化险为夷,都得益于冬日的严酷训练和孟黑虎情报的准确性。但人员的疲惫和疾病的困扰,也开始逐渐显现。湿冷的环境让不少士卒患上了风寒和疥疮,简陋的干粮和有限的饮水考验着每个人的意志。
第七日黄昏,当前方探路的“夜不收”传回“已望见淮水”的消息时,整个先锋营,包括王璠在内,都几乎要虚脱,却又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振奋。
他们终于,活着、隐秘地,抵达了第一阶段的目的地——淮河北岸。
然而,宽阔浑浊、水流湍急的淮河横亘在眼前,对岸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更大的挑战——渡河,以及渡河后如何在陌生的、可能仍有唐军布防的淮南立稳脚跟,才刚刚开始。
王璠派出最得力的“夜不收”,沿河寻找合适的渡河点和可能隐藏的船只,同时向后方发出“先锋已抵淮北”的密信。
“过境如风”的第一阶段,在极度的疲惫与初步的成功中,暂时画上了句号。但风过后,留下的不是平静,而是面对更大天堑与未知的凝重。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里,汴州节度使府内,关于“曹州贼异动”的零星、矛盾的情报,正开始逐渐汇聚到崔安潜的案头,让他紧锁的眉头,越皱越深。
风已过境,但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