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唐军尾随(2/2)

“快走!我们必须赶在唐军大队合围之前,把消息送到大将军手里!”

两人将身形压得更低,在河汉苇荡间拼命穿梭,将身后的危险与淮河的波涛,远远甩开。

……

汴州,节度使府。

崔安潜盯着案几上几份来自不同方向、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同一结论的情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宋州报:有小股贼人袭扰永城粮仓,纵火后即遁,疑为疑兵。”

“亳州报:境内流言四起,称曹州贼将大举北犯复仇。”

“鹿塘关报:近期下游河汉间似有异常水响,渔民减少,已加派巡河船。”

“沿淮游骑急报:发现疑似曹州贼‘夜不收’精锐于淮北活动,意图渡河。”

再加上早先曹州贼主力出城、动向不明的报告……

所有的碎片,在崔安潜这位老练的统帅脑中逐渐拼合起来。

“北犯复仇是假,流言疑兵是假……”崔安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江淮舆图前,目光从曹州向南,越过看似不可能的山水阻隔,最终落在淮河以南、长江以北那片广袤区域。

“其志不在河南,而在江淮!”他眼中精光爆射,“好一个黄巢!好一个避实击虚!假装要北上报复张贯,实则金蝉脱壳,想穿过我汴宋防区,南渡淮河,去捅朝廷赋税重地的心窝子!”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让曹州贼主力窜入江淮,那里兵力相对空虚,且饱受旱蝗、苛政之苦,流民遍地,贼军极易坐大。到时再想剿灭,就难如登天了。

“传令!”崔安潜的声音斩钉截铁,“命宋、亳、颍诸州严密戒备,防止贼人迂回。命鹿塘关及沿淮各戍点,立刻加派兵力,封锁淮河渡口,搜查所有船只,绝不能让贼人一兵一卒过河!”

“命骑兵都尉李罕之,率本部一千轻骑,并节制沿线所有游骑,立刻沿淮河北岸自西向东搜索追击!咬住贼人尾巴,拖慢他们的速度!发现贼军主力,不必硬撼,缠住即可,等待步军合围!”

“飞檄感化军(徐州)、淮南节度使(扬州),告知曹州贼可能南窜意图,请其于淮河南岸布防,协同剿贼!”

“点齐汴州本镇步卒八千,由本帅亲自统领,即日出发,南下追剿!此次务必毕其功于一役,将黄巢贼众,歼灭于淮水之北!”

一连串命令如同水银泻地,整个汴州军政系统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战争的齿轮,因为黄巢这步出乎意料的“南征”,而骤然加速咬合。

崔安潜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冷声道:“黄巢啊黄巢,你想做乘风之蛟龙?本帅便让你知道,这淮水两岸,是谁家的猎场!你想过河?本帅便让你,葬身鱼腹!”

淮北荒僻小径上,黄巢的中军正在艰难前行。

接到王璠先锋营遭遇唐军游骑、并发现鹞鹰报信的消息时,大军刚刚抵达第二中转点不久。

“崔安潜反应好快!”赵璋看着孟黑虎紧急送来的情报,倒吸一口凉气,“王璠他们被盯上,我们的行踪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

黄巢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早料到南征不可能完全隐秘,但唐军尾随来得如此之快,还是超出了最乐观的预计。崔安潜不愧是晚唐名将,嗅觉灵敏。

“王璠现在位置?”

“已向上游老龙湾转移暂避。但唐军游骑既然已放出鹞鹰,大队骑兵很可能很快赶到。老龙湾也非久留之地。”孟黑虎答道,他手下的“夜不收”网络正全力运转,传递着各方信息,压力巨大。

“淮河渡口情况?”

“对岸明显加强了戒备,各土台烽燧烟火不断。我们的人尝试接触可能的走私者或渔民,但风声太紧,一时难以找到可靠门路。而且……就算找到船,在唐军眼皮底下大规模渡河,几乎不可能。”

帐中一时沉默。前有淮河天堑阻隔,后有汴州精兵追击,形势陡然严峻。

“大将军,是否考虑改变计划?暂缓南下,向西进入陈许一带山区,避其锋芒?”有将领提议。

黄巢摇头:“向西是绝路。陈许一带民困地瘠,难以支撑大军,且更近东都,朝廷重兵云集,去那里是自投罗网。”

他走到简易沙盘前,手指点向淮河北岸某处:“崔安潜意识到了我们的意图,必派兵沿河封锁,并派骑兵快速追击,企图将我们逼在淮河北岸决战。我们如今有两个选择。”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加速向前,不顾一切寻找渡河点,强行渡河。但风险极大,可能半渡而击,损失惨重。”

“第二,”黄巢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弧线,“回头,打掉追兵!至少打掉其先锋骑兵,挫其锐气,赢得时间,再另寻渡河良机!”

回头打?众人面面相觑。以疲惫之师,回头迎击很可能士气正盛、且以逸待劳的汴州骑兵?

“我军虽疲,但求战心切,且早有预案。敌军骑兵疾追,必然轻进,步军大队脱节。”黄巢的声音冷静而充满说服力,“我们选择有利地形,设下埋伏,以有心算无心,未必不能取胜。更重要的是,此战若胜,可大大迟滞唐军追击速度,震慑沿淮守军,为我们渡河创造机会!甚至可能缴获战马,补充我军紧缺的骑兵!”

他看向众将:“诸君以为如何?”

帐中诸将,从王璠、孟黑虎到各营校尉,沉默片刻后,眼中陆续燃起战意。

“干他娘的!跑了这么多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个粗豪的校尉吼道。

“大将军说得对,不把尾巴剁了,过河也过不安生!”

“打!让崔安潜知道,咱们不是只会跑!”

黄巢见状,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好!那就回头,给追兵一个迎头痛击!孟黑虎,立刻通知王璠,放弃老龙湾,向西北方向,至‘黑石沟’一带隐蔽集结!那是我们预设的阻击战场之一!”

“赵璋,安排后勤,就地囤积部分物资,准备接应伤员。”

“其余各营,立刻转向,目标黑石沟!急行军!我们要在唐军骑兵主力赶到之前,布置好口袋!”

“是!”

军令如山。刚刚还在向南行进的庞大队伍,如同一条巨蟒,在中段猛地扭转身躯,掉头向西北方向插去。疲惫被一股陡然升腾的战意驱散,士卒们沉默地加快脚步,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次,不是逃跑,而是要去迎击追兵,为自己的生路,杀出一条血河!

南下的征途,在淮河北岸这看似绝境的边缘,陡然折转,即将迎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硬碰硬的阻击战。

唐军尾随而至,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将在黑石沟的乱石与荒草间,发生第一次血腥的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