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兵锋指向(1/2)

日头西斜,将淮河北岸荒芜的河滩、密布的芦苇和浑浊的水面染上一层黯淡的铜锈色。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暮春的暖意,却吹不散弥漫在“夺船河汉”上空那凝重如铁的气氛。

黄巢的分兵决策,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死意志。命令下达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河汉周边已然景象大变。

赵璋、王璠率领的主力(约六千人,含新编辅助营)以及几乎全部伤员、非战斗人员,已携带着夺来的船只、俘虏和搜集到的有限材料,悄然向东南三十里外的“老鹳荡”转移。他们如同退潮的水流,尽可能抹去行迹,将生机与未来的希望,寄托于那片更隐秘、也更险恶的复杂水域。

留下断后的,是黄巢亲率的三千将士。这其中,包括最精锐的“夜不收”一部、教导队骨干、王璠麾下部分悍勇老兵,以及部分自愿留下、经历过黑石沟血战的老卒。人数不多,却都是大齐军目前最坚韧、最可信赖的脊梁。他们的任务清晰而残酷:在此固守,制造大军欲据此强渡的假象,吸引并死死拖住崔安潜的追兵,为赵璋那边的偷渡争取至少一夜,最好是一天的时间。

这是一场注定惨烈、生还希望渺茫的阻击战。每个人都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退缩。新推行的“三三制”在此时显现出初步的凝聚力——伍长、火长们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将任务和危险告知每一个士卒,同时也将“为大部队挣命”的责任,压在了每个最小战斗单位的肩头。

“咱们伍,守那段矮堤!记住,咱们多守一刻,河对岸就多过去几十个兄弟!”

“火长说了,咱们的任务不是死拼,是让官军觉得咱们人很多,想从这里过河!”

“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老子还跟着黄大将军干!”

粗粝却充满血性的低语,在正在紧急构筑的简易工事后传递。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原始的、基于团体荣誉和牺牲价值的悲壮感所压制。

黄巢没有留在相对安全的河汉深处。他亲自带着孟黑虎和一群将领、亲卫,沿着河汉边缘仔细勘察地形,部署防御。

这片河汉面积不大,呈不规则的葫芦形。入口狭窄,且外有沼泽苇荡遮蔽,易守难攻。但内部空间有限,缺乏纵深,一旦被敌军突破入口或从侧翼(虽然侧翼是更难通行的沼泽和河道)包抄,便是死地。

“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到底。”黄巢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包上,指着地形对围拢的将领们说道,“而是要让崔安潜确信,我黄巢和主力就在此处,正准备不惜代价从此渡河。所以,防御要‘外紧内松’,示敌以强,更要示敌以‘急’。”

他具体部署:“入口处,用船只残骸、乱石、砍伐的树木,设置三重障碍,要看起来杂乱无章,却又足够阻碍大队冲锋。每重障碍后,布置弓弩手和长枪兵。多设旗帜,尤其是我的帅旗和‘冲天大将军’纛旗,要显眼地插在河汉中央的高地上!”

“两侧沼泽和芦苇荡,看似无法通行,但也要布置少量哨探和疑兵,夜间多点火把,制造人影绰绰的假象。”

“最关键的是,”黄巢目光扫向河面,“要做出积极准备渡河的姿态。搜集来的破木板、空桶、甚至扎几个草人,伪装成筏排,堆在岸边显眼处。安排人手,装作修补船只、整理缆绳,但动作要‘匆忙’而‘慌乱’。入夜后,在河汉深处,靠近对岸方向,多点几堆篝火,要让人从远处能看到火光和人影移动,误以为我们在集结登船。”

“孟黑虎,你的‘夜不收’全部撒出去,但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送信’。”黄巢看向他,“故意让唐军的斥候发现我们‘严密’的哨探和‘慌乱’的备战迹象,但又要让他们觉得是费了很大力气、付出了代价才窥探到的。必要时,可以‘失手’被擒一两个不太重要的,让他们带回去‘真实’的口供。”

孟黑虎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明白!让他们以为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和意图!”

“还有,”黄巢补充道,“俘虏中那几个怕死的盐枭头目,挑一个出来,给他机会‘逃跑’,让他‘侥幸’逃向唐军来的方向。他知道一些我们的‘计划’(当然是加工过的),比如我们夺了多少船,准备何时强行渡河等等。”

虚虚实实,疑兵之计,被黄巢运用到了极致。他要给崔安潜营造一个清晰的假象:黄巢贼军溃逃至此,夺获少量船只,但渡河工具严重不足,军心惶急,正企图利用这个隐蔽河汉做最后挣扎,可能就在今夜或明晨不顾一切强渡。而贼首黄巢,很可能就在军中坐镇,因为渡河在即,主帅不可能远离。

布置完毕,各将领领命而去,河汉内外顿时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布景”和“排练”。砍树声、夯土声、搬运声、压低的口令声交织。一面面颜色各异、大多破旧但依然醒目的旗帜被树立起来,在晚风中招展。破损的船只部件和胡乱扎起的木排草筏,被故意放置在岸边醒目位置。士卒们按照要求,在指定区域“忙碌”地走动,尽管很多人疲惫不堪,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扮演角色的专注。

黄巢则带着少量亲卫,登上了河汉中央那处唯一的、高约数丈的土丘。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可以俯瞰大半河汉和入口外的荒野。他的帅旗和大纛就在这里竖起,迎风猎猎,在夕阳余晖下如同一块磁石,吸引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报——!”一名“夜不收”飞驰而至,“崔安潜前锋,已至十里外!约三千步卒,五百骑兵,打‘张’字旗号,应为汴州牙将张归厚部!其斥候前出五里,与我方外围游骑已有接触!”

张归厚,崔安潜麾下另一员悍将,以稳重剽悍着称,非李罕之那般轻躁。

“再探!注意其主力步军大队距离!”黄巢沉声道。

“是!”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河汉内,按照计划,多处篝火被点燃,人影在火光中晃动,显得“忙碌”而“紧张”。对岸唐军的零星烽燧也次第亮起,如同警惕的眼睛。

十里外,唐军前锋营地。

张归厚是个四十余岁的黑壮汉子,甲胄严整,面色沉肃。他刚刚听取了斥候和那个“侥幸”逃回的盐枭头目(已被控制)的汇报,正对着简陋的舆图沉思。

“将军,看来贼军主力确实盘踞在那处河汉。夺了船,但数量不多,且内部混乱,似有强行渡河之意。贼酋黄巢的旗帜也在其中,颇为显眼。”副将分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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