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唐廷的震动(2/2)
殿下众臣屏息凝神,不知这份紧急军报带来了何等消息。
良久,李儇放下奏章,看向田令孜,语气有些不确定:“宋威和崔安潜……他们建议,派人去曹州,招抚黄巢?许以……淄青节度使?”
“什么?!”
“淄青节度使?!”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淄青镇(平卢节度使辖地)乃河北重镇,财赋之地,战略要冲!将一个如此重要的方镇节度使职位,许给一个造反的盐枭?简直是骇人听闻!
郑畋更是脸色剧变,急道:“陛下!万万不可!此必是宋威等人剿贼不力,又恐黄巢坐大威胁其境,故出此下策,欲祸水东引,或暂保自身平安!若开此先例,朝廷威信何在?四方节镇、野心之徒,岂不竞相效仿?届时天下藩镇,谁还尊奉中央?此乃亡国之策!”
豆卢瑑也颤声道:“陛下,郑相所言极是!黄巢狼子野心,岂是区区节度使之位所能满足?此议断不可行!”
李儇被吵得头痛,求助似的看向田令孜。
田令孜此刻却沉吟起来。他起初也觉得荒谬,但仔细一想宋威、崔安潜的处境和奏章中的理由,又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宋威在沂州“大捷”后,并未能扩大战果,反而被王仙芝残部牵着鼻子走,损耗不小,急需休整。崔安潜坐镇中原,既要防备王仙芝北窜,又要警惕黄巢西进,兵力捉襟见肘。若能用一个“虚名”(在他们看来,黄巢未必能真正控制淄青,朝廷事后也可反悔或另作安排)暂时稳住甚至笼络黄巢,使其与王仙芝彻底决裂,甚至调转枪头对付王仙芝,那朝廷便可集中力量先灭王仙芝,之后再收拾黄巢……这似乎是一步险棋,但或许也是一步妙棋?
关键在于,朝廷现在是否有能力同时打赢两场战争?尤其是黄巢看起来越来越像一颗扎进肉里的钉子。
田令孜权衡着利弊,最终,他倾向于尝试。若能不成,无非损失一个使者;若能成,则大局可缓。至于威信……解决眼前的生存危机,比长远的威信更重要。况且,操作得当,未必会严重损及威信。
“陛下,”田令孜缓缓开口,压下了殿内的嘈杂,“宋威、崔安潜久在行伍,熟悉贼情。其议虽显突兀,然或有一试之价值。黄巢乃落第举子,未必没有功名之心。今其虽据州郡,然名不正言不顺,终是贼寇。若朝廷许以高官厚禄,准其镇守一方,或可动其心志。纵其不降,亦可借此离间王、黄,使其互疑,于我剿贼大局有利。不妨……先派一能言善辩、胆识过人之使者,携诏前往曹州探其虚实,晓以利害。成,则去一强敌;不成,亦无损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考虑了前线将领的困境,又似乎顾及了朝廷体面,还暗藏后手。一些本就畏惧两面作战的官员暗自点头。
郑畋还想再争,李儇却已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就依阿父所言。着吏部、兵部速议使者人选,务必要……要机警些的。招抚条件……可先以虚职试探,淄青节度使……暂不提及,视其反应再定。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文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禁中流传出去。虽然具体的招抚条件被模糊处理,但“朝廷欲招安黄巢”的风声,还是很快在长安官场、市井间传开,引发了更多的猜测和议论。
有人痛心疾首,认为这是朝廷懦弱、自毁长城的开端。
有人暗自庆幸,希望招抚成功,换取一时太平。
有人冷眼旁观,觉得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更有远在各地的节度使、观察使们,收到风声后,心中不免泛起别样思量——朝廷对反贼尚且可许高官,那么他们这些本就拥有兵权的藩帅,又当如何?
唐廷的震动,以这样一种充满矛盾、妥协和算计的方式,传递出了它的第一波涟漪。这涟漪的中心,是关于如何对待那个在曹州悄然构筑“新核心”的落第举子。
而这份震动,以及随之而来的、混合着轻视、忌惮、算计的招抚试探,正由一位精心挑选的使者携带,沿着官道,向着东方那座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的城池——曹州,疾驰而去。
黄巢和他那刚刚萌芽的新秩序,即将迎来来自旧帝国中枢的第一次正式“问候”。这问候是橄榄枝,也是探路石,更是一面镜子,将照出双方无可调和的根本矛盾。
紫宸殿的争论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