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对比(2/2)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主剿派),有人忧心忡忡(如郑畋等清醒者),更多的人则是一脸麻木与事不关己。帝国的命运,就在这充满私欲、短视与无能的争吵中,被推向更深的深渊。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缓慢而扭曲地传向四方。当崔安潜接到朝廷“限期克复曹州”的严令和“可加征助饷”的授权时,只能苦笑。他比长安那些贵人更清楚前线的实情:张贯新败,士气低落;黄巢整顿后军容复振,且有诡异火器助阵;强行攻城,伤亡必巨,且未必能下。但君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督促张贯整军再战,并开始着手在辖境内推行新的加征,同时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再挤出一些,派去加强漕运沿线“防护”——这无异于从已经流血不止的躯体上,再剜下几块肉来填补别的伤口。
加征令一下,本就困苦不堪的汴、宋、曹、濮等州百姓,更是雪上加霜。为了凑足“剿贼助饷”,胥吏如狼似虎,破门入户,搜刮最后一点口粮种籽,牵走赖以耕作的瘦牛,甚至勒索仅有的过冬衣物。卖儿鬻女、举家逃亡者,络绎于道。许多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反而将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逼税索命的官府,心中那点对“王法”的最后敬畏,也荡然无存。一些绝望的村庄,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抗税骚动,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但仇恨的种子,已经深深埋下。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曹州。
尽管城外唐军围困未解,尽管城内粮秣依然紧张,但经过整编和内部肃清后的曹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紧绷而有序的活力。新军的编成,带来了清晰的指挥体系和相对公平的待遇预期;教导队的下沉宣讲,虽显粗糙,却在不断强化着“为何而战”的朴素信念;震雷营和夜不收的存在,更让普通士卒感到己方拥有克敌制胜的“奇兵”和“耳目”。
最重要的是,黄巢政权在曹州推行的那一套,哪怕只是雏形,也与唐廷的横征暴敛、腐败无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在这里,士卒凭战功获赏,工匠凭技艺得酬,田赋虽有,却远比唐廷治下为轻,且清查豪强、抑制兼并的举措,让许多底层百姓看到了保住田产、甚至获得田产的希望。尽管一切尚在草创,资源匮乏,但“均平富,等贵贱”的口号,以及黄巢本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军纪森严的形象,开始产生一种缓慢而坚实的凝聚力。
当唐廷的加征令在周边州县掀起新一轮民怨浪潮时,一些消息灵通的边缘百姓,甚至小股活不下去的流民武装,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曹州。那里,或许不是天堂,但至少,看起来像是一条不一样的活路。
一边是帝国中枢的腐朽无能、军阀的互相倾轧、对百姓敲骨吸髓般的压榨;另一边,是一个在强敌环伺下艰难求存、却试图建立新规则、给予底层一丝希望的孤城。
这种对比,无声而残酷。
它不仅仅体现在军事实力或资源多寡上,更体现在人心的向背,体现在两种秩序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上。
张贯得到了崔安潜增派的少量援兵和“不惜代价”的严令,开始在营中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酝酿着新一轮的攻势。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而曹州城头,哨兵望着远方唐军营盘中日益增多的忙碌身影,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震雷营的士卒在熟悉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球,夜不收的斥候在黑暗中磨利了短刀。
双方都在准备着。
一场更加惨烈的碰撞,即将在这盛夏与初秋之交,在这新旧秩序对比最为鲜明的时刻,轰然爆发。
而历史的车轮,将在哪一方的血肉与意志上,碾出更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