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残响渡冥录(2/2)

沈夜摸出怀里的油纸伞碎片,伞骨上的青竹纹在香灰里泛着微光。

那是母亲遗物,他从未离身。

老妪浑浊的眼睛突然瞪大,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伞骨:“这是……沈夫人的‘问晴伞’?”

“我要救她。”沈夜把伞碎片轻轻放在香炉旁,声音低沉却坚定,“您说的证,我拿命换。”

老妪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突然笑了,皱纹里挤出浑浊的泪:“当年沈夫人也是这样,为了救那孩子……拿命换。”她把银剪塞进他手里,“去吧,血线娘子要来了。”

庙外的风骤然变凉,带着山野腐叶的气息,吹得香炉青烟扭曲如蛇。

沈夜听见无数穿针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密集得令人牙酸。

他握紧断情剪转身,衣摆带翻了香炉,香灰簌簌落在油纸伞碎片上,像给旧物覆了层新霜,触感微温,又迅速冷却。

“我不证无情。”他对着风说,声音被穿针声撕成碎片,“我证不死。”

子时的云锦绣坊被月光浸成银白。

沈夜在阵心点燃三盏魂灯,“焚身者”的残响带着焦糊味在左,皮肤传来灼烫刺痛;“溺亡者”的潮湿感在右,衣料仿佛吸饱了水,沉重贴在背上;“锈肺”的铁锈味压在中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带血的尘埃。

他咬破手掌,鲜血滴在七道残响挂坠上,按死亡顺序排列成环。

七枚挂坠贴着胸口发烫——自从那次在深海打捞队友遗骸时捡回“锈肺”,最后一块拼图也就齐了。

“第一步。”他闭着眼,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母亲葬礼那夜,我抱着骨灰盒在灵堂坐到天亮。”

记忆翻涌:白菊的苦香,冷硬的骨灰盒压在膝头,守灵人打着呼噜的鼾声此起彼伏,蜡烛将尽时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像谁在黑暗中冷笑。

他的手指抠进掌心,疼得发抖。

“第二步。”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第一次被厉鬼撕碎时,我看着自己的肠子拖在地上,没人来救。”

残肢在腐臭的巷子里绽开,温热的血溅在墙上,像朵扭曲的花,腥气浓烈扑鼻,脚下黏腻打滑。

“第三步……”他的喉结滚动,“队友在深海邮轮献祭时,我躲在通风管道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气泡在耳边炸开,队友的脸隔着潜水镜泛着青灰,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说“为什么不救我”,海水冰冷刺骨,压迫着胸腔。

当第七道残响“映影者”在意识深处流泪时,沈夜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跳动着七盏魂灯的光。

“我们不是为了爱活着!”他对着虚空吼道,声音震得烛火乱晃,屋梁簌簌落灰,“我们是为了活着,才能保护想爱的人!”

所有残响同时震颤,形成无形的屏障。

缠绕在他身上的红线像被烫到似的弹开,发出嗤嗤的焦糊味,空气中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气息。

他举起断情剪走向绷架。

绣像上的苏清影正缓缓抬头,眼睛里泛着血线娘子的红光,嘴唇微启,却没有声音,只有织线在颅内交错的咯吱声。

“咔嚓。”

第一根红线断裂时,整个绣坊响起凄厉的哀鸣,如同千百根针同时折断,刺得耳膜生疼。

沈夜的手背被反弹的线抽出血痕,火辣作痛,可他的手稳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

城市另一端,苏清影从噩梦中惊醒。

她攥着的绣花针“当啷”掉在地上,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清脆冰冷。

床头镜子上不知何时浮现出四个字,墨迹未干,还带着体温:

“他还活着。”

凌晨五点的风卷起绣坊废墟的尘土,沈夜站在绷架前,断情剪上的血珠正顺着剪刃滴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红潭,散发出淡淡的铁腥与香灰混合的气息。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在他脸上,照见他眼底未褪的猩红——那是残响共鸣后的余波,如同黎明前最后燃烧的余烬。

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穿针声,像谁在黑暗里数着心跳,细密而执拗。

他低头看向绷架上的绣像。

被剪断的红线处,苏清影的眼角还挂着那滴泪,可这次,泪里映出的是他的脸,清晰得如同倒映晨光的露珠。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得那滴泪晶莹如露,仿佛昨夜所有红线,都不曾真正缚住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