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纸船渡魂(1/2)
沈夜推开店门时,鼻尖先撞上那股熟悉的朱砂苦香——微带铁锈的辛涩,混着旧纸泛潮的霉味,在呼吸间层层剥开。晨光从褪色的玻璃橱窗漏进来,在原木茶几上投下菱形光斑,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舞,却照不亮沙发角落那团蜷缩的影子。
苏清影的墨绿针织衫搭在椅背上,织线因久坐摩擦而起球,散发出淡淡的羊绒暖息;她穿着月白棉麻裙,布料贴肤处已微微发皱,膝头摊着半卷宣纸,边缘参差如被撕扯过。指尖沾着松烟墨,正一下一下往纸上捺——不是写,是刻。笔锋入纸时发出细不可闻的刺啦声,像是指甲刮过骨茬,又似虫牙啃噬朽木,每一道都让空气震颤出细微涟漪。
“月沉井底水不流,红绡碎作雨巷愁。”他凑近些,看清那行字。墨迹深陷纤维,纸背已微微凸起。第二遍开始,每个“愁”字末尾都多出道回钩,像根细铁丝,要把纸背戳穿似的,钩尖凝着一点将坠未坠的墨珠。
后颈泛起凉意,汗毛根根竖立,仿佛有谁正隔着距离注视他的后脑。上回见这种笔势,是在精神病院207房——那个被吊死鬼附身的护工,用牙刷在墙上画了整夜符,每道竖线都要往左边勾半寸。
他蹲下来,伸手碰她手腕。皮肤凉得像浸过井水,触感滑腻如覆寒露,脉搏跳得极快,快得几乎连成一线嗡鸣,在指腹下震出低频杂音。苏清影的睫毛颤动两下,却没睁眼。眼尾洇着淡青,像是被人用拇指按了整夜,轻轻一碰便会渗出血丝。
“清影?”他轻唤,另一只手去摸她随身的帆布包。包带还沾着图书馆的旧书味——陈年油墨与樟脑丸的气息交织,夹层里有个硬壳,摸起来像黑胶唱片。封套泛黄,手写标签《津门葬女调》,背面用红笔写着“勿播,血偿”四字,边缘晕染开,像干涸的血痂,唯独“血”字尚鲜亮如新,红得近乎发紫。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他退到柜台后接电话,屏幕上“陈默”两个字跳得刺眼——这祖宗除非天塌了,否则绝不会在早上八点前联系他。
“沈夜?你他妈疯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劈啪作响,“《津门葬女调》?三十年前青山电台午夜档,播完那曲子当晚,导播室三个大男人全割了喉。血从门缝流到走廊,像三条红腰带。”
沈夜捏紧唱片封套,纸角硌进掌心:“源头呢?”
“废井。”陈默吸了口凉气,“胭脂巷的义井。那巷子早拆了,地图上都找不着。我爸当年跑社会新闻,说井里捞出来十三口红漆小棺材,每口都塞着童女的头发……”
电话突然断线。
沈夜盯着黑屏的手机,指腹蹭过唱片纹路,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抓起外套冲出门,雨水刚停,巷口积水映着灰白天空。回到地下室时已是下午两点五十七分。他将唱片裹进锡箔纸,塞进那个父亲留下的铅制屏蔽箱——箱角刻着一行小字:“声不可闻,魂不得出”。
导线连接示波器的瞬间,金属外壳骤然发出蜂鸣,似有活物在内部冲撞碰壁。波形刚一浮现,设备便剧烈震颤,屏幕上的绿线先如绳结般扭曲,随即缓缓舒展 —— 竟勾勒出一条巷道的轮廓。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表面湿润,映着幽幽微光,路的尽头是个圆点,旁侧跳出一串乱码:1983.7.15 23:47。
“糟了。” 他俯身凑近查看,发现波形中还叠着另一层信号。主旋律如骨笛吹奏的挽歌,凄厉空灵,直透耳膜;底层却藏着极低频的脉冲,“咚、咚、咚” 地跳动,节奏竟与他上次溺水时,在水下听见的自己的心跳分毫不差 —— 每一次震动都压着胸腔收缩,恍惚间,肺叶仿佛仍在被冷水灌满。
是摩斯码,他骤然反应过来,那些看似杂乱的脉冲并非杂音,而是被浓重怨念包裹着的求救信号。
次日清晨,沈夜蹲在城西拆迁区的荒草里。残碑半埋在土堆里,“胭脂巷义井”几个字被青苔啃得只剩半截,苔藓湿滑,散发出腐殖质的腥甜。脚边散落着十三朵白菊,花瓣脆得像晒干的蝉翼,边缘微微卷曲,拂过指尖时簌簌作响——昨夜根本没下雨,谁会来这种鬼地方上坟?
井口被水泥封死,边缘缝隙渗出湿冷的风,带着股甜腻的腐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味,像是旧时代女子妆奁开启刹那的气息。他摸出撬棍刚要动手,身后传来沙哑的哼唱:“月沉井底水不流,红绡碎作雨巷愁……娘亲莫哭,儿先走。”
盲眼老妪拄着竹拐,蓝布围裙上沾着菊瓣,布面粗糙,摩擦声随步伐窸窣响起。竹篮里插满白菊,每朵都朝着井口方向歪着,像十三双眼睛,花瓣脉络在晨光中透出微红,宛如血管分布。
“您知道这曲子?”沈夜站直身子,手悄悄按在裤袋里的黄铜打火机上——那里面装着“残响·锈肺”的灰烬,能让邪祟的呼吸慢三拍。
老妪空洞的眼窝转向他:“我给白露乐班打过下手。三十年前那夜,十三岁的阿巧被推进井里时,唱的就是这调子。”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摸向井口水泥,指甲刮过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他们说唱完这曲,能换十八年太平。可阿巧的魂儿没走,她在等……”
“等什么?”
“等该唱完的人。”老妪突然笑了,缺牙的嘴咧到耳根,笑声干涩如枯叶碾碎,“小先生,你身上有股子狠劲,像当年的班主。”她把竹篮往他脚边一放,“这些菊,替我供在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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