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井底没谱,但我有(2/2)

他的头灯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斑,照见黑雾中央悬浮着一张嘴——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一张涂着暗红口脂的唇,开合时溢出的气音震得井壁落砖。

“你不懂。”那声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笛,清冽得近乎残忍,“我只是想有人陪我唱完……整整一首。”

沈夜的喉间泛起铁锈味。

他能听见自己肋骨摩擦的声响——这是水鬼王歌声里藏着的精神压迫,比之前所有幻听都更直接,像无形的重锤在脏器上敲出瘀青。

他弯腰咳出半口血沫,却在血珠坠进井水的刹那笑了:“那你听过‘拒绝’怎么唱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掉音响插头。

防水麦克风被他攥得发烫,指节发白——这是他为这一刻准备了三年的武器。

此刻他对着井心张开嘴,沙哑的嗓音裹着血锈味撞向黑雾:“月沉西楼——”

“人归黄土——”

残响系统在他体内剧烈震颤。“静默者”最先脱离芯片,青灰色虚影浮现在他右肩,跟着哼出低八度的和声;“锈肺”紧随其后,虚影里翻涌着腐水般的暗纹,补上间奏的气音;“坠落者”的虚影最淡,却带着破空的风声,在每句尾音处加上细微的颤音。

三股低语像三根琴弦,将沈夜的歌声绷成锋利的刃,割开黑雾里的压迫感。

水鬼王的唇突然顿住。

黑雾里渗出细密的裂痕,像被石子砸中的冰面:“你……不该……这样唱……”

“我偏要。”沈夜抹掉嘴角的血,踩着漫过小腿的井水往前挪。

头灯光束扫过那些歌女残魂消失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淡白色的光晕,像十三颗未灭的星子。

“你不是要听众?好啊——我现在唱的,是她们真正想听的告别!”

井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夜抬头的瞬间,水珠顺着帽檐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认得出那个身影。

苏清影的蓝布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跪在井边,发梢沾着未干的夜露,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井沿的湿滑。

井婆婆的盲杖在她脚边敲出急促的“哒哒”声,是在喊她危险,可她只是攥紧胸口的白菊,张开了嘴。

“唯愿来世——”

她的声音像山涧里破冰的泉水,清凌凌撞进沈夜的嘶吼里。

两个声音在井壁间来回碰撞,震得青苔簌簌坠落,震得黑雾里的裂痕越来越大。

沈夜突然想起苏清影修复古籍时的模样:她戴着白手套,用细毛刷扫去纸页上的尘,动作轻得像在哄睡婴儿。

此刻她的歌声里也有这种温柔,却比任何利刃都锋利——那是活人的温度,是未被诅咒侵蚀的、热腾腾的生命力。

十三道淡白的光从井底升起。

歌女们的残魂最后一次显形,她们的长发不再滴着黑水,而是沾着晨露般的微光。

最前面的那个伸手摸了摸苏清影的方向,又转向沈夜,嘴角扬起三十年前未完成的笑。

然后她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融进沈夜和苏清影的歌声里。

水鬼王的黑雾开始透明。

那张嘴还在开合,却再吐不出咒言,只剩破碎的气音:“原来……这才是完整的歌。”

黑雾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沈夜的脸,像在触碰从未拥有过的温暖,“下次轮回……我想做个听歌的人。”

最后一缕黑雾消散时,井水突然沸腾般翻涌。

沈夜被浪头拍得踉跄,却在跌坐前抓住井壁的砖缝,指尖被碎砖划破,血珠混入井水。

他仰头望着井口,阳光正穿过苏清影的发梢落下来,在她脸上镀了层金边。

她还在唱,可声音已经哽咽,白菊从指缝里掉出来,飘进井里,在水面打了个旋,像一艘小小的葬舟。

“行,那我下辈子……开个ktv。”沈夜扯了扯嘴角,安全绳突然一紧——是井婆婆在上面拉他。

他借着这股力道爬上井台,刚站稳就被苏清影撞进怀里。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领,带着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你疯了?”他哑着嗓子骂,手却不受控制地圈住她的背,“井边湿成这样……”

“你也没好到哪去。”苏清影吸了吸鼻子,抬头时眼尾泛红,“血都蹭我脸上了。”

井婆婆的盲杖轻轻点了点他的鞋尖:“小沈啊,你腰上的芯片……”

沈夜这才注意到,三枚残响芯片的幽蓝光晕正在缓缓消退。“静默者”的虚影最后闪了闪,钻进芯片时似乎冲他点了点头——大概是在说“任务完成”。

他摸出手机,云端提示照片和录音都已上传成功,苏清影的古籍资料库应该能收到。

“走,去喝热粥。”苏清影拽他的袖口,“我包里有保温桶,还热乎着。”

井婆婆摸出朵沾着露水的野菊,塞进苏清影手里:“给姑娘的。”

她虽目不能视,却 “听” 到了风里裹挟的细碎声响 —— 那不是风声,是三十年前白露时常哼唱的小调。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竟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沉闷感消散了大半。

“丫头,替我把这朵花送给活着的人吧…… 她曾说过,花开的时候,就不冷了。”

晨光漫过巷口,沈夜的登山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背着还在滴着水的设备包,苏清影轻轻挽着他的胳膊,井婆婆身上的花布衫被风掀起,像一片飘拂的温柔云彩。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野菊的清甜香气,一同钻进他被歌声震得发疼的耳朵里,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那晚他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缠绕的歌声,也没有幽深的井,只有十三盏纸灯笼漂在河面上,随着水流缓缓向远方漂去。每盏灯笼下都系着一支白菊,花瓣上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在朦胧的光里静静舒展。

清晨醒来,枕边还残留着一丝微凉,仿佛夜里曾有人坐在床沿,静静望着他沉睡。沈夜没有言语,只是起身下床,将那台曾浸过井水的音响拎起,缓步走上天台。

“咔啦” 一声轻响,夹子稳稳咬住晾衣绳,音响悬在半空。阳光穿过音响外壳上未干的水珠,在墙面投下细碎的彩虹,斑斓又温柔。

楼下忽然传来苏清影的喊声,带着几分轻快:“沈老板!有客人说想体验‘最刺激的恐怖本’呢!”

他低头望向楼下,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随即转身走向楼梯口。风从天台掠过,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一首没有开头的歌 —— 但这一次,旋律里没有阴霾,满是清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