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逆响成环,我在听着(2/2)
沈夜喉间泛起腥甜。他能感觉到碑心的力量正在反噬,皮肤下的血管凸起成青紫色的蛇,后颈的芯片烫得几乎要融化皮肉。三分钟时限在意识里疯狂跳动,像倒计时的炸弹。
“所以你们就把所有‘不甘心’封进河底?”他咬着牙笑,鲜血顺着下巴滴在碑面,“莫三爷的师祖在石碑上刻‘守默’时,额头的汗里都带着不甘——他自己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话音未落,十七个红点同时爆亮。河面的河灯突然调转方向,千盏灯火的光锥像十七把利刃,齐刷刷扎向沈夜的心脏。
“咳——!”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三首犬的锁链上。锁链突然发出清鸣,右边那颗人眼的头颅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像在安慰,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尖。
小傀的拨浪鼓还在“咚咚”响着,鼓声里混进了河灯的嗡鸣,竟和他胸腔里的残响共鸣成同一频率。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沈夜望着逐渐逼近的光锥,忽然想起今早苏清影在图书馆翻古籍时的模样——她指尖沾着墨汁,指着某页说:“灯阵的核心不是镇压,是遗忘。所有被灯阵照过的人,记忆会被洗去与诡异相关的部分……包括他们自己的不甘。”
所以他终于明白了。
所以裴昭要锁死的,从来不是诡异,而是“不甘”本身。
他忽然笑了,嘴角溢出血丝。手伸进内袋,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那台老式录音机,是他从未舍得扔的东西。
林小满第一次见到它时笑着说:“这玩意比你还老吧?”
他说:“但它记得比我牢。”
“咔嗒”一声,按钮陷下,电流杂音撕裂寂静,接着是熟悉的声音炸响在河底——
“夜哥,这个剧本的凶案现场要加个血手印!”是林小满的笑声,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雀跃,声波拂过耳道,激起一阵久违的心酸。
“咳……夜哥你买的新茶太浓了,呛得我肺管子疼。”赵猛的咳嗽声混着茶盏碰撞的脆响,像极了他总爱赖在剧本杀店蹭茶的午后,那声音里甚至带着阳光晒过木桌的温度。
“注意,现在播放紧急通知——”陆昭阳的广播声带着电流刺啦,“灯阵核心在——河底主碑第三道刻痕下。”
沈夜怔住了。水流静了一瞬。他忽然想笑,又想哭。那个总板着脸的男人,终于把话说完了。一滴泪混进河水中,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继续按下播放键。
还有苏清影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念诵:“《幽都志》载,灯阵起,万声寂;灯阵落,千响鸣……”
最后是他自己的喘息,从第一次复活时的惊慌,到第十次的平静,再到第二十七次的低笑:“操,又死了。下次得把那鬼的尾巴根位置记更准点。”
声波像实质的浪潮,撞碎了逼近的光锥。千盏河灯剧烈摇晃,灯芯的火苗炸成星芒,原本指向沈夜的灯光开始疯狂偏转——十七个红点中的三个最先熄灭,剩下的十四道光束竟穿透河面,扎向城市某处地下空间。
“你疯了!”裴昭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恐的破音,“那些声音会唤醒……”
“听见了吗?”沈夜吼道。他的瞳孔里映着河灯的光,嘴角的血沫被声波掀成细雾,“这是你们拼命想埋掉的声音!不是溃烂的伤口,是活着的证据!”
主碑突然发出嗡鸣。青铜纹路里渗出金红色的光,在碑面重新刻下一行小字:“我在此,我未忘,我不闭嘴。”
沈夜胸口的光环“轰”地消散。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石碑滑坐在河底淤泥里。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心跳缓慢得像要停下,却又顽强地搏动着,如同远处尚未熄灭的灯芯。
小傀从碑顶跃下,钻进他的衣袋,玻璃眼的光暗了又亮,像在确认他的心跳。
三首犬的三个头颅同时垂下,脖颈的锁链自动缠回碑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你赢了这一次……”裴昭的声音变得模糊,像被塞进了棉花,“但‘它们’快醒了……那些被彻底遗忘的存在……会顺着这些声音找过来……”
通讯声骤然中断,周遭重归寂静。
沈夜抬眸望向头顶的河面,月光透过粼粼水纹洒落在他脸上,携着初春的清冽凉意,宛若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
他从衣袋里摸出小傀,木偶的拨浪鼓不知何时已停止转动,红绸上绣着的 “莫家第七代” 字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格外清晰。
“原来你早就知道。” 他轻声开口,指腹轻轻蹭过木偶掉漆的脸颊,触感粗糙却温热,“所有被遗忘的约定,都藏在这鼓里。”
不知过了多久,河面的涟漪渐渐平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千盏河灯的火苗毫无预兆地同时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开关,利落而干脆。
黑暗之中,主碑上新刻的字迹仍在微微发亮,宛若夜空中一颗永不熄灭的星子,执着地闪烁着。
护城河的水缓缓流动,无声地带走了河底残留的血沫与淤泥。黎明前的风悄然掠过河岸,卷起几片尚未燃尽的灯纸。它们乘着风,悠悠飘向城市的方向,仿佛在传递某种即将苏醒的、震耳欲聋的 ——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