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聋子才听得到的真相(2/2)

沈夜突然转身。

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罩住王婶脚边蜿蜒的灰线。

那些丝线正随着他剧烈的心跳颤动,像被风吹乱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嗡——”声,在寂静中荡出涟漪。

苏清影想跟上去,却被他抬手拦住——他需要独自消化这个晴天霹雳。

祠堂废墟的断梁下积着半尺厚的灰。

沈夜蹲下身,指甲抠进石缝里,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被他拽了出来。

石板边角还留着他三年前刻的“夜幕剧本杀·沈夜制”,此刻却爬满蚯蚓似的纹路,与颈间骨笛的血痕同频震颤,指尖触及时甚至传来轻微的电流感。

“是情感印记。”他声音发哑。

三年前村子失火,他带着员工来救灾,给每个孩子发过棒棒糖,甜香沾在他们指尖;帮老支书修过漏雨的屋顶,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肩头,凉意沁入衣领。

这些细碎的温暖,成了青姑追踪的坐标——他无意中把这里变成了祭坛。

苏清影蹲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抚过石板上的刻痕。

她的手还在渗血,血珠落在符文上,竟像滴进热油里般“滋啦”作响,腾起一缕青烟,气味刺鼻如焦糖烧糊。

“所以她选的不是村子,是……”

“是我最在意的锚点。”沈夜替她说完。

他想起第一次带苏清影来村里时,小哑巴拽着他衣角要贴纸的模样,指尖那种稚嫩的拉力至今记忆犹新;想起老支书拍着他肩膀说“小沈比亲儿子还亲”的黄昏,掌心的温度曾让他眼眶发热。

这些被他珍视的羁绊,此刻全成了绞索。

夜幕降临时,枯井边的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叶片摩擦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沈夜盘坐在井沿,将十二枚残响灵体排在膝头。

它们在夜色里泛着幽光,像十二颗凝固的眼泪——“静默者”是他被吊死时咬碎的牙,表面有细微裂痕;“锈肺”是溺亡时呛进肺里的水,内部流动着暗浊的雾气;“坠落者”是坠楼时撞碎的脊椎骨,棱角锋利如锯齿。

“静默回廊,启动。”他闭紧双眼,意识沉入黑暗。

残响灵体在意识深处浮起,“静默者”化作一道黑墙,“锈肺”像团黑雾过滤情绪杂质,“坠落者”如钟摆校准节奏偏差。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剥离了恐惧,呼吸声剔除了颤抖,只剩下纯粹的理性在轰鸣,如同金属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

就在银灰色的“回廊”即将成型时,井底突然传来哼唱。

那是《我在火中笑》的副歌,童声清亮却重叠成百上千层,像无数孩子挤在井里合唱,音浪层层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立体共振,仿佛整座井壁都在共鸣。

沈夜猛地睁眼,月光正落在井沿——小哑巴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脚尖悬在井外,双眼睁得滚圆,映着井底幽光,像两面破碎的镜子。

最诡异的是,男孩的嘴巴没动。

“小哑巴?”沈夜伸手去拉他,指尖刚碰到男孩手腕,就被烫得缩回——皮肤滚烫如烙铁,触感如同碰上了通电的金属杆。

小哑巴的耳后渗出的血珠正顺着脖子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紫,滴落在井沿青苔上,竟腐蚀出一个个微小的坑洞,冒出丝丝白气。

哼唱声突然拔高。

沈夜这才发现,那些童声里混着他自己的声音——第三次被厉鬼撕断手臂时的痛呼,第七次溺亡前的呜咽,第十六次被骨笛反噬时的闷哼。

它们像无数根针,正顺着小哑巴的耳道往身体里钻,刺穿耳膜,扎进脑髓,引发一阵阵神经性抽搐。

“聋子……才听得到。”沈夜突然想起小哑巴用炭条写过的话。

原来不是免疫,是他的聋,让那些被村民“直播”的情绪碎片,全顺着他闭合的听觉神经,聚成了共鸣的容器。

男孩成了他的“情绪垃圾桶”,替他承受着失控的不甘。

“别怕。”沈夜把小哑巴抱进怀里。

男孩滚烫的脸贴在他颈侧,血珠渗进他衣领,像在烙下某种印记,皮肤接触处传来持续的灼痛感。

沈夜没敢立刻松手——他能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体每抽搐一次,自己心脏就停跳一拍。

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黑冰,边缘模糊,缓缓流淌。

哼唱声渐渐弱了,可小哑巴的身体仍在抽搐,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合——他在重复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沈夜的濒死呓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录音回放。

后半夜起了雾。

湿冷的水汽漫进窗棂,沾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床前昏睡孩子的轮廓。

沈夜坐在临时搭的竹床上,看着小哑巴昏睡的脸。

孩子的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像在替他说那些没说出口的、十六次死亡里的委屈与不甘。

他伸手替小哑巴掖了掖被角,指腹碰到男孩发烫的耳垂时,井底又传来极轻的一声——是《我在火中笑》的尾音,混着某种撕裂布料的声响。

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悬在男孩耳垂上方——那声尾音,分明是从他自己的喉间发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