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弑师之音(2/2)

沈夜捏着微型录音笔的手顿了顿。妹妹的笑声突然在记忆里炸开,像颗裹着糖衣的子弹,击穿耳膜,直抵心脏。

那是个蝉鸣黏腻的午后,他蹲在巷口给妹妹买冰棍,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中浮动着甜筒奶油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她举着草莓味的小甜筒追着影子跑,银铃似的笑声撞在老墙根的凌霄花上,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发梢。

后来那面墙塌了,压死了蹲在墙根玩石子的小姑娘,也压碎了他二十三年来所有“普通”的可能。

“开始吧。”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口腔里泛起铁锈味。

残响·溺亡者带来的水下呼吸能力让他胸腔发闷,像被按在深潭底;残响·坠落者的高空失重感又在膝盖发软,两种相悖的感觉绞成麻绳,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正是青姑最熟悉的“死亡前征兆”。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

先是剧烈的喘息,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困兽;接着是带着腥甜的咳嗽,他咬破舌尖,血沫混着吐息喷在麦克风上,发出“噗嗤”轻响;最后,他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碎玻璃里滚出来的:“够了……我认输。”

妹妹的笑声从背景音里渗出来,脆生生的,像春天敲碎的冰,与绝望之声形成诡异和谐。

沈夜盯着录音笔的波形图,看着“认输”二字的声纹与妹妹的笑声完美重叠,像两根绞在一起的琴弦,共鸣出令人战栗的频率。

“已同步至节点祠堂广播系统。”苏清影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覆盖半径十五公里,青姑的地宫在正中央。”

**“亲属共振生效,声纹匹配度91.3%,超过阈值。”她的声音有一丝松动,“她会信的。”**

沈夜把录音笔塞进战术背心最里层,那里还贴着母亲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卷了,母亲的笑却还温着,指尖抚过时,仿佛能触到她掌心的温度。

监听站内,苏清影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颤抖了半秒。

“信号一旦发出,我们就没有退路了。”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对黑暗中的沈夜。

她按下按钮,屏幕上红光蔓延,十五个节点祠堂依次亮起,最后一束光刺入深山腹地——

几乎同时,地宫石壁渗出鲜血般的湿痕。

不到两刻钟,地宫里的青铜编钟突然炸响。

青姑跪在人骨高台上,苍白的指尖深深掐进编钟上的“沈夜”二字。

她听见了,那声带着血沫的“认输”,混着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像根烧红的针,直接扎进她用执念筑的神坛。

“夜儿……”她抬起头,眼眶里的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终于累了。”

山风裹着雨珠灌进古庙的破窗时,沈夜正站在古桥中央。

叶十九的青铜铃铛先响了。

“叮——”

声音清冽如刀,割开雨幕。

沈夜抬头,看见那僧人立在桥栏上,黑衣被雨水浸得透湿,贴在背上显出嶙峋肩胛,腰间的戒刀却干得发亮,仿佛从未沾过一滴水。

他没像往常那样拔刀,反而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地图,朱砂圈着深山里的破庙,墨迹还带着潮气,像是刚绘就不久。

“她在那儿等你。”叶十九的声音比雨声更冷,“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给你一场‘真正的安息’——用你的执念当香火,把你困在她的神坛里,永生永世。”

沈夜接过地图,指腹擦过朱砂印,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神’。”叶十九的目光扫过他腕间交缠的残响纹路,“他们总说‘我是为你好’,其实是怕你醒过来,怕你看清他们用‘爱’砌的笼子。”

沈夜笑了,雨水顺着眉骨滴进嘴角,咸涩如泪:“所以你现在帮我?”

“我不帮你。”叶十九转身走向桥尾,戒刀在鞘中轻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帮的是所有被‘笼子’困住的人——包括她。”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里时,沈夜听见桥底的溪水突然涨了,浪花拍在石头上,像极了妹妹当年追着冰棍跑时,踩过的水洼声。

**沈夜转身走入雨幕,脚步踏碎一路积水。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古庙前。**

古庙的门楣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苔藓爬满了门槛,指尖轻触时湿滑冰凉。

沈夜站在庙外,身后五十米处是苏清影搭的监听站,帐篷顶的天线在雨里晃,像根绷紧的弦。

他忽然想起母亲烧给亡魂的那碗冷汤面,轻笑一声:“既然你要我喝孟婆汤……”

他摸出骨笛,残响·溺亡者和坠落者的纹路突然同时亮起,在笛身交织成发光的网,蓝青交错,如血脉搏动。

“你想听忏悔?”他对着庙门轻声说,声音被雨丝揉碎,“好啊——这一曲,就叫《老子不收这碗孟婆汤》。”

骨笛凑到唇边的瞬间,整片山林的虫鸣突然消失。

风停了,雨停了,连月光都凝在半空,像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声笛音破空而出。

那是一道带着裂痕的悲音,混着溺水时的窒息、坠楼时的风声、被鬼手掐断脖子时的嗡鸣——全是沈夜历次死亡时的残响。

笛声裹着这些碎片,像把生锈的刀,直接捅进古庙的木门,木屑飞溅,门缝中渗出腐臭与血腥交织的气息。

庙内,青姑缓缓睁开眼。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却还在笑,笑得像当年在老房子里给沈夜煮汤圆时那样温柔:“你终于来了。”

她抬手,人骨编钟自动震颤,和着骨笛的调子,奏出首荒腔走板的挽歌。

而在三十公里外的市立图书馆古籍修复室,苏清影正趴在案头打盹。

她怀里抱着本《荆楚鬼事录》,书页间夹着半张泛黄的拓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第九门未闭”。

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突然惊醒。

耳边似乎还响着骨笛的余音,带着股熟悉的腥甜,像极了沈夜每次从死亡循环里爬出来时,嘴角未擦净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