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井底不是归处,是回声的起点(2/2)

“该死。” 他咬碎舌尖,铁锈般的腥气在口腔中炸开。疼痛如同一把锥子,刺破了眼前重叠的幻象。

他摸索到衣领处的录音键,拇指刚要按下,歌声突然陡然拔高,震得他耳膜阵阵发疼。模糊的人声从歌声里渗出来,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棉絮,微弱却清晰:“放我走…… 我不想唱了……”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 这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诡异低语,声音里带着年轻女孩的哭腔,尾音还沾着淡淡的血丝。他猛地激活耳后的残响芯片,下一秒,“锈肺” 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呼吸声在脑内响起,“呼 —— 哧 ——”;紧接着,“坠落者” 的风啸声也随之传来,“呜 ——”,在脑海中交织回荡。

两种声音像两根琴弦,在他听觉神经上绷出个交叉的网。

歌声突然清晰了。

主旋律是呜咽的骨笛,底层却裹着抽噎:“娘……我的手好冷……琴弦扎进喉咙了……他们说唱完就能见你……可我疼……”

沈夜的潜水镜起了雾。

他想伸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些红衣歌女的影子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她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唯独有一个,眼尾沾着血渍,正对着他的方向张了张嘴——

溺水感铺天盖地涌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防水麦克风的小红灯,在水下明明灭灭,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子。

“沈夜!沈夜!”

有人在拍他的脸。

沈夜猛地呛咳着坐起来,浑身的水顺着沙发缝往下淌,怀里还紧攥着那支防水麦克风。

苏清影跪在地上,发梢滴着水——她刚才大概把整壶热水都泼他脸上了。

“醒了?”他扯出个湿漉漉的笑,喉咙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苏清影没说话,用力抱住他。

她的棉麻裙吸饱了他身上的水,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怀里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他能听见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在他锁骨上,一下,两下。

“录音……”他哑着嗓子指了指麦克风。

苏清影立刻松开他,抓起麦克风冲进里屋。

沈夜抹了把脸上的水,摸到耳后的残响芯片——已经碎成了渣,幽蓝的光流顺着耳后往下淌,像道发光的血。

他扯过沙发上的毛毯裹住自己,盯着茶几上的纸船。

那是他昨晚折的,此刻被水浸得软塌塌的,船底还沾着井底的青苔。

“找到了!”苏清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点破音。

他踉跄着走过去,看见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

在c调泛音区,一段细微的波动像条被风吹歪的线,ai正在努力还原人声:“……我不是妖,我是白露班的阿阮……请告诉世人,我们想回家……”

“这哪是招魂曲?”沈夜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这是遗书。”

苏清影的手指轻轻覆在他手背。

她的掌心还沾着墨,在他手背上印了个淡黑的月牙:“我祖母是当年乐班的杂役。”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临死前说,班主把阿阮推进井里时,她躲在草垛后面,看见阿阮脖子上挂着个银锁,刻着‘平安’两个字……”

沈夜转头看她。

她眼尾的淡青还没消,可眼里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后初晴的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黑胶母盘,一张是原始诅咒音频,另一张空白的在台灯下泛着暖光。

苏清影突然起身,从书架上抽出本《津门民谣集》,翻到某页:“阿阮的调式是‘哭腔三叠’,我跟祖母学过。”她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去掉怨气共振频率,保留纯真旋律……”

“结尾加一句‘阿阮,我们听见了’。”沈夜把母盘递给她,“不是履约,是还愿。”

苏清影接过母盘时,指尖不住发抖,可当她走到唱机前坐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暴雨中伫立了百年的老树。“我祖母逃了一辈子……” 她抬头望向沈夜,眼里噙着晃动的泪光,嘴角却漾开一抹轻浅的笑,“这一回,让我替她唱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沈夜推开店门,裹挟着湿润青草香的风便涌了进来。他望向远处拆迁区的方向,月光将井口的水泥封盖照得泛白,一朵白菊从空中缓缓飘落,轻轻贴在封盖上,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微光,恰似谁悄然落下的泪滴。

他从衣兜里摸出便携唱机,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体温;身旁的定向扬声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导线被整齐地缠绕着,静静盘在脚边。“午夜了。” 他对着空荡的空气轻声开口,声音被风裹着,朝拆迁区的方向飘去,“该唱完的曲子,这次由我们来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