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十八声钟响(2/2)
苏清影的指尖悬在“播放录音”键上方,腕骨微微发颤:“要听吗?”
他知道有些声音一旦听见,就再也甩不掉。他曾听过溺亡者最后一口气泡破裂的声音,也听过被烧死之人牙齿咬碎的咯吱声。但孩子的哭喊……是最难承受的。
“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惊醒某个不该醒的东西。
录音里的电流声先涌出来,带着深山特有的潮湿腥气。
接着是枯枝折断的脆响,然后是水——不是流动的溪涧,是撞击井壁的闷响,一下,两下,像有人在井底用额头撞石头。
苏清影的指甲掐进沈夜手背,他却没躲,直到那声童声从电流里渗出来,像根细针直接扎进耳膜:“哥哥,你终于来接我了。”
小傀的拨浪鼓“啪”地掉在地上。
这只总爱晃着脑袋的木偶此刻直挺挺跪在砖缝里,玻璃眼珠映着手机屏幕,瞳孔位置的光斑正随着童声微微收缩——它在害怕。
“这孩子……”苏清影的声音发涩,“死的时候不超过七岁。”
沈夜没接话。
他调出全国残响分布图时,电脑屏幕的冷光在脸上割出明暗交界。
红色标记点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可当他用触控笔圈出九个活跃点,触控笔尖忽地一颤——屏幕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红点之间浮现出淡青色连线,缓缓拉成一个倒置的钟形。
钟顶的坐标闪烁着幽蓝,正是护城河遗址——三天前他被灯阵反噬的地方。
“它认得这个形状。”苏清影喃喃,“这根本不是巧合……是阵法残识在回应。”
“倒置的钟。”他用指节叩了叩屏幕,“钟口对着九个残响爆发点,钟顶压着守默会的封印核心。裴昭那老东西当初引爆灯阵,想把我们连带着无名氏零一起炸成渣。”他扯了扯嘴角,冷笑里带着几分痛快,“结果呢?灯阵碎了,反而把锁在十七座碑下的‘声音’全震醒了。”
苏清影忽然按住他手背,指甲盖泛着青白:“沈夜,你看这个。”她点开滇南矿洞的附件,是张模糊的照片——井底水面浮着面铜镜,镜面映出的不是拍照者,是沈夜的脸。“矿洞的守灵人说,这面镜子是他们村祖祖辈辈用来‘镇怨’的。”她翻到下一张照片,远洋货轮的水手举着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守默会碑文,“船员说,他连续七天梦见自己跪在石碑前刻字,醒了发现手背上全是血痕。”
“他们不是被鬼缠。”沈夜转动鼠标滚轮,极地冰层的监控视频跳出来,石门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是被自己的‘残响’缠。那些死过一次的人,潜意识里还攥着死亡时的记忆,只是醒着的时候不敢信——直到无名氏零的怨气冲开封印,把他们的‘不甘’全勾出来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苏清影合上电脑时,腕间的银镯碰出清响:“我去古籍库查‘倒置钟形’的记载。可能和守默会的‘锁魂阵图’有关。”她把蓝布衫的袖口仔细卷到肘弯。
小傀突然蹦到她脚边,木手指了指沈夜,又指了指桌上的老式录音机——它在提醒主人该做什么。
深夜的回声回廊飘着檀香,烟缕盘旋如低语。
沈夜把录音机的接口对准共鸣盒时,七枚残响芯片突然从银链上弹起来,像七只蓝色萤火虫绕着他盘旋。
他按下录制键,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轻,却像敲在青铜上:“如果你听见这段话,说明你没真正消失。”他望着芯片投在墙上的影子,想起第一次死亡时的窒息感,想起每个残响诞生时的不甘,“别怕那些梦里的井、那些半夜响起的名字——那不是鬼来找你,是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七枚芯片同时爆亮。
蓝光照得他眼尾发红,他看见共鸣盒上刻着的“引声纹”一节节泛起幽蓝,仿佛有看不见的声音正顺着经络涌入。
小傀不知何时已爬到窗台上,拨浪鼓在月光下泛着旧木特有的温润光泽,纹路里还藏着岁月的痕迹。
它抬起木手,用鼓面轻轻敲了三下 —— 节奏轻缓,像是在回应某个隐匿于夜色中的、看不见的信号。
咔嗒。
回廊里的穿堂风忽然转了方向,携着西南地域特有的山雾湿气,裹着草木的清润,悄然漫进廊间。
小傀的玻璃眼珠缓缓转向窗口,那里的一片月光竟被染成了青灰色,朦胧间宛若一口倒扣的古井,透着莫名的幽深。
沈夜关掉录音机的瞬间,裤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
他伸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西南山区的标记点旁,骤然跳出一条新提示:“井底温度异常升高,村民称听见石头裂开的细微声响。”
他凝视着屏幕,喉间突然泛起一缕淡淡的铁锈味 —— 那是 “静默者” 正在发烫,传递着某种预警。
三日后,西南山村的那口老井,会在午夜时分发出沉闷的轰鸣。
有人说那声音像是千万人同时开口低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声浪;也有人说那声音更像石头在无声啜泣,带着沉郁的震颤。
但此刻,沈夜望着小傀转向西南方向的木偶脑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 它的嘴角,不知何时向上弯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那不是寻常的微笑。
更像是一种模仿。
模仿着某个正从百年的沉寂中,缓缓张开嘴,即将苏醒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