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烧不尽的残响(2/2)

风起,门锁自动弹开一道缝。

深夜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枯叶边缘划过脸颊,留下细微的刺痒。

沈夜站在美术学院旧址的铁门前,锈迹斑斑的“禁止入内”警示牌在风里摇晃,铁链“哐啷”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主楼大厅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玻璃反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与身后城市的灯火割裂开来。

他摸了摸心口的符纸,残响的共振声在耳边轰鸣,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在颅骨内侧。

推开门的瞬间,有细碎的响动从大厅深处传来,像是纸页翻动,又似骨骼轻叩。

沈夜眯起眼,借着手机冷白的光,看见数百个纸人列成方阵,每一张脸都与他一模一样,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眼窝空洞,嘴角僵直。

他的鞋底碾过一片碎瓷片,脆响在空荡的大厅里炸开,激起一阵尘埃,扑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数百张与他同一张脸的纸人同时转动脖颈,关节处的竹骨发出细碎的“咔吧”声,像有人在他后颈轻轻挠了一下,激起一阵战栗。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纸人阵中央那幅一人高的空白画框——画框边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凑近了能闻见松烟墨混着铁锈的腥气,和苏清影书桌上那幅画像的气味如出一辙,黏腻而沉重。

“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稳。

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按动按钮,录音机里的“咚、咚”声便混着风灌进耳朵——那是用被溺死时残响里的心跳声、被火烧时动脉的轰鸣,以及三次坠楼时血液撞击颅骨的震动合成的“假心跳”,频率精准模拟着活人最剧烈的生命体征。

老裱曾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微型设备一角,淡淡道:“你要骗过它的眼睛,先得骗过它的耳朵。”

画像纸人就是这时候从墙上剥落的。

它原本贴在画框右侧,像幅普通的挂轴,此刻却像被无形的手扯着衣领,“刺啦”一声撕开墙皮,双脚先着了地,纸靴踩在地面发出“沙”的一声,如同枯叶落地。

沈夜看着它一步步走来,纸做的鞋尖扫过地面时带起浮灰,嘴角的弧度一寸寸咧开,直到露出比人类更宽的“笑容”——那根本不是肌肉牵动的笑,而是有人用剪刀在纸脸上硬生生剪出的弧度,边缘参差,泛着惨白的光。

“反契符!”他暴喝一声,举高手中的黄纸。

符纸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是老裱用七种死态的墨线绣成的,此刻在他掌心烫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皮肉上。

纸人群体突然发出尖细的嘶鸣,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最前排的几个已经踉跄着冲过来,纸做的指甲在空气里划出破空声,带着纸张特有的脆响。

沈夜盯着最近那个纸人的眼睛——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样,左眉尾有颗淡褐色的痣,此刻却泛着浑浊的灰,像蒙了层骨灰。

“来啊。”他低笑一声,在纸人指尖即将触到他衣领的瞬间猛然侧身。

反契符擦着纸人鼻尖飞过,“啪”地掉进三步外的火盆。

火焰腾起的刹那,沈夜的皮肤下泛起刺痒。

七道残响在体内同时炸响:被溺死时肺叶肿胀的窒息感、被火烧时睫毛卷曲的焦糊味、被刀捅穿肋骨时血液滚烫的触感……所有死亡记忆像七把锤子同时敲打他的太阳穴。

但他知道,这不是痛苦——是他的残响在释放,是七种不甘的意志正化作看不见的波纹,席卷整个大厅。

纸人们的动作突然凝固。

最前排那个离他最近的纸人,原本已经抬起的手悬在半空,纸做的指节“咔”地裂开道缝;后排的几个开始互相撕扯,把对方的脸抓得粉碎,却又在碎成纸片后重新拼凑,拼出的却是张扭曲的哭脸。

沈夜听见它们发出含混的呜咽,像有人把几十盘磁带同时塞进录音机——那是被残响波动搅乱的灵智在尖叫。

但画像纸人还在走。

唯有它脚步未停——它胸口的金粉落款泛着幽光,像是被什么更古老的东西供奉着。

当它的脚尖终于触到火盆边缘时,沈夜看清了它胸口的暗纹——是顾青崖的落款,用金粉描的,和《百面图》里其他画像的印记一模一样。

“够了。”他从怀里抽出半卷画稿。

那是他三天前趁顾青崖癫狂时,从画室案头顺走的原始底稿,边角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他盯着画像纸人逐渐龟裂的脸,突然用力一撕。

“嘶——”

画稿裂开的瞬间,顾青崖的虚影从画框里撞了出来。

他穿着染血的白大褂,双眼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窟窿,声音像指甲刮玻璃:“你敢——”

“我敢。”沈夜把碎稿抛向空中,看朱砂碎片像血雨般落下,“你说艺术要完美?可你连‘活着’的人会痛、会怕、会不甘心都不知道。”他望着虚影因愤怒而扭曲的轮廓,突然想起苏清影说过的话——“执念越重的灵体,越受不得本命物损毁”。

此刻顾青崖的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而所有纸人都开始簌簌掉落,像被风吹散的雪,落地即化为灰烬。

“结束了。”他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大门,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灰烬还在轻轻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肩头时微温,随即冷却。

他倚着门框静立片刻,方缓缓挺直身形。风自门缝潜入,卷着纸灰扑落他后颈,携来焦糊与墨香交织的清冽气息。指尖堪堪触到门把之际,余光忽瞥见火盆中残烬,一片焦黑纸片正微微颤动。

那纸片蜷曲着,边缘仍沾着未燃尽的符灰,中心却悄然浮现半张面容。左眉尾那颗淡褐痣痕清晰可辨,嘴角依旧噙着上扬弧度,仿佛在无声低语,游戏才刚开始。

沈夜的手指在门把上悄然收紧。他未曾回头,目光只凝望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身轮廓,与火盆中那半张焦黑面容重叠的虚影,渐渐融为一体。

风掀起他的衣角,携来远处图书馆方向的桂花香。那是苏清影最偏爱的味道,清芬萦绕鼻尖。他抬手轻触心口,那里尚留着符纸洇开的墨痕,宛如一朵烧不烬的花,静静绽放。

”这次……是我放它出来的。”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宇轻语,声音低柔似叹息。火盆中的纸片又轻轻一颤,在积灰之中缓缓翻转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