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影子开始哭泣(2/2)

可当他翻开最新一页,呼吸骤然凝滞。纸面上,多出一段陌生字迹。笔触微颤,却异常清晰:“那日广场之上,万人目送我入棺,我忽有所悟 —— 他们悼念的从非你,而是你予他们安心的‘死法’。” 每一个字都似从他灵魂深处剜取而出。这不是旁人的窥探,而是直白的剖解。

那是他曾在某个深夜独自凝望镜中倒影时闪过的念头,是他对 “死亡” 这场表演最隐秘的嘲讽 —— 世人不惧死亡,惧的是死得不够体面,不够合乎情理。

而他的 “死”,在那些围观者眼中,竟成了一种慰藉:你看,即便这般聪慧冷静之人,亦难逃惨死结局,我们平凡人的恐惧便有了归宿。可这心思,他从未落笔,更未曾宣之于口。他猛地合上册子,脊背撞上柜壁,发出一声闷响。喉咙发紧,低喝而出的话语仿佛从牙缝间挤榨而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店内一片死寂。风铃静止不动,香烬早已冷却,唯有檀香残留的尾调在鼻尖萦绕,宛如一场精心布设的假象。

就在此时,骨笛声响了,那并非震动,亦非预警,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正是《我在火中笑》,那是他在某次循环之后,自嘲般哼出的小调。虽荒腔走板,却裹挟着近乎癫狂的释然。

他曾对着燃烧的剧本残页轻声唱:“灰飞烟灭也值得,至少我笑过。”可此刻响起的,节奏缓慢,音色拖长,如同送葬的挽歌,每一个音符都浸着寒意。

沈夜缓缓转头,骨笛静静躺在柜台上,本该无声无息的它,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有看不见的唇在吹奏。他一步步走过去,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

这不对……残响不会主动发声,它们是记忆的回声,是规则的副产品,不该有自己的情绪,更不该……有自己的歌。

可刚才那段旋律里的悲伤,分明不属于他,那是……影躯的情绪。

“如果它真的有了意识,”他在心里问自己,“那我一次次用它去送死,算什么?实验品?替身?还是……祭品?”没人回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先确认有没有被入侵痕迹。”

他开始检查店内结界——门槛上的朱砂线完好,门后悬挂的铜铃无震,墙角撒落的黑狗血粉末也未被动过,物理层面一切如常,可越是如此,越让他心头发沉。真正可怕的入侵,从来不在门外,而在识海之中。

深夜,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天花板,残响环在他意识深处静静旋转,那缕灰雾已不再躁动,反而安分地盘踞中央,像一颗正在孕育的心脏。

其余残响围绕其流转,频率竟隐隐同步。

他快要控制不住它们了。

迷糊间,意识滑入梦境。

眼前是无数面镜子,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每一面都映出一个“沈夜”——溺毙在泳池底部的他,被铁链贯穿胸膛吊起的他,被无数双鬼手撕碎的他……那些曾让他痛不欲生的死亡画面,此刻全都沉默地凝视着他。

然后,镜面同时裂开,一道人影走出,影躯。它穿着那件早已焚毁的黑袍,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得诡异,像是承载了所有不该属于它的悲悯。它伸出手,轻轻摘下沈夜颈间的骨笛,放到唇边。

下一瞬,笛声响起,不再是断续低语,也不是机械复刻的警示音,而是歌声。完整的人声,沙哑却清晰,唱着一首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词:“你逃命,我赴死,谁才是真正的你?你收集我的痛,编织你的路,可这条路尽头,还剩几个‘我’?”

沈夜猛然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月光斜照进来,洒在书桌上,骨笛不在枕边,它静静地躺在桌角,表面覆盖一层薄霜,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归来,指尖触之,寒气直透骨髓。

他缓缓坐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你比我更像我……那我还算活着吗?”无人应答,唯有窗玻璃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湿漉漉的字迹,如同泪水滑落后的痕迹:“算,因为你还在问。”

窗外,城市沉睡,可天际边缘,一轮圆月悄然升起,清辉洒落街巷,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无人知晓的角落——某处无人的公交站牌下,一张白纸无风自动,缓缓展开,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漆黑的二维码,泛着幽光,像是某种声音正在其中循环播放,那声音低回、绵长,若仔细聆听,竟是那首《我在火中笑》,只是这一次,有人在轻轻和声,仿佛整个城市的暗面,都在为那个不愿被埋葬的影子,悄然伴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