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竹雨夜谈,一场骗局里的真心话(1/2)

细雨如针,无声地刺破夜的寂静,落在青瓦上,滴进枯井边的老竹丛里。

水珠沿着叶脉滑落,在鼓面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泛出一圈圈幽绿光晕。

风卷着湿气扑向戏台,吹得那面圆鼓微微震颤,仿佛内里仍囚禁着不肯安息的啼哭——那声音低沉、断续,像婴儿在梦中抽噎,又似老妇于深夜喃喃祷告。

晏玖站在原地,伞未撑,手却已搭在伞骨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木柄沁凉,雨水顺着金属扣渗入掌心,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她没有看梦娘,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钉在那面鼓上,像是怕一眨眼,眼前这幕就会化作烟雾消散。

可她的心跳,却随着梦娘空灵的声音缓缓下沉,沉入一片不见底的幽潭。

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旧伤,如同祭坛上的咒文再次灼烧命格。

“我本不该存在。”梦娘轻声说,嗓音像从地底渗出的泉水,清冷中裹着泥泞的回响,“半人半妖,不生不死,连魂魄都被钉在这片竹山百年。”

她抱着鼓的手收紧了些,素白衣裙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布料紧绷于肩胛之间,能看见骨骼如枯枝般突起。

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眼角滑下的泪,在微光中划出一道银线,坠向鼓皮,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竟与远处某处滴水应和成拍。

“他姓林,是山外来的教书先生。那年春寒料峭,他误入竹林,迷了路。我现了原形吓他,他却不逃,反倒问我:‘你冷吗?’”她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他说,竹叶簌簌,像人在低语;风吹过枝梢,像是谁在唱歌。他说……我是这山里最美的声音。”

晏玖指尖微动,伞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关松动的前兆。

“他留了下来。三年,我们有了孩子。”梦娘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悲恸,而是压抑着什么即将决堤的东西,“我在月下将百年竹心剖开,把一缕执念封进去——那是我的‘魂种’,非血胎,无心跳,只靠思念温养。他在村中办学堂,教孩童识字念诗,连村长都敬他三分。我以为……真的以为,妖也能有凡人的日子。”

佘良忽然冷笑一声,蛇瞳在暗处缩成一线:“荒谬。”

两人同时看向他。

他依旧靠墙站着,肩头沾着雨星,神情却认真得近乎刻板:“半妖能产子?你当自己是话本里的痴情狐仙?血统驳杂者无嗣,这是天地法则。若真怀有人类血脉,早该遭天雷诛杀,哪还能活到今日?”

梦娘缓缓抬头,阴影褪去,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轻,“你不信我有过孩子,就不信我失去过一切?”

佘良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只是说,不合常理。”

“合不合理,由你们定?”她忽然笑了,笑声破碎,“那为何司婆割我皮时没人说不合规矩?为何她用我孩儿魂魄祭鼓时,天地不曾降雷?呵……法则?不过是谁活着,谁写的罢了。”

空气骤然凝滞。

连风都停了一瞬。

晏玖终于抬眼,直视梦娘。

那一刹那,她仿佛看见的不是个披着人形的竹妖,而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碎裂的灵魂。

那种痛,她认得——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献祭的滋味,是躺在冰冷石台上听着族老吟诵“天命所归”,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腐朽宿命的窒息。

皮肤上残留着符纸焚烧后的焦痕,舌尖还泛着当年镇魂汤的苦涩。

她没说话,只是将伞慢慢收拢,重新别回臂弯。

细雨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是汗。

颈后一缕湿发黏在衣领边缘,带来阵阵寒意。

梦娘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体内翻涌。

她蜷缩起来,双臂环抱着鼓,如同护住最后一点温热。

可那颤抖中,又藏着一丝异样的张力,像绷紧的弓弦,随时会射出淬毒的箭。

“他们烧了我的竹屋。”她喃喃道,“说我是妖孽,惑乱人心。可真正惑乱的是谁?是那个披着司婆外衣的老巫婆!她蛊惑村民,说竹山有邪气,必须毁根断脉,斩尽异类……可她真正要的,是我怀中的这面鼓!是用至亲之血养百年的招魂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重量。

晏玖闭了闭眼。

她知道那种感觉——被人当作材料使用,生命不过是他人野心的一环。

她的命格被剜,气运被夺,连出生都是场阴谋。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梦娘,竟也背负着同样的诅咒,甚至更残酷:她不仅失去了孩子,还被迫看着自己的血肉成为敌人的法器。

“后来呢?”晏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

梦娘抬起脸,眼中泪光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的火。

“后来……他们都死了。”她一字一顿,“丈夫被吊死在学堂门前,头颅挂在竹竿上示众七日。儿子……还没满月,就被泡进药缸,用来熬炼‘引魂膏’。而我,被剥皮蒙鼓,魂魄镇于竹心,日日夜夜,听着它哭,陪着它怨……”

她忽然停住,呼吸变得粗重。

远处,雷声再度滚来,比之前更近,更沉。

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响动,似有无数叶片在低语。

晏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雨势渐急,竹叶在风中翻卷如浪,整片竹林仿佛活了过来,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亡魂正从地底爬出,低语着过往的冤屈。

梦娘的声音已不似人声,更像是一缕自幽冥深处挣脱而出的怨啸,撕裂夜幕,直刺苍穹。

“她骗了所有人!”梦娘猛然抬头,双目赤红,指尖深深掐入鼓面,那面被血与魂滋养百年的招魂鼓竟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如同回应她的控诉。

“司婆说竹山有邪祟,需以烈火焚林、斩根断脉来镇压——可真正要镇压的,是我儿子的魂!她怕他长大成器,反噬其主!她怕这世间还有人记得,是谁把一个母亲的孩子炼成了药引!”

她每说一句,竹枝便剧烈一颤,雨水顺着叶尖连成银线,竟在空中凝滞片刻,仿佛天地也为之动容。

晏玖的目光不由移向台侧那口枯井——那是当年焚屋后的遗迹。

此时井口正浮起淡淡雾气,隐约可见几个模糊身影跪伏于泥中,似是当年被迫献祭的村民残念,在风雨里无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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