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竹雨夜谈,一场骗局里的真心话(2/2)

腐土的气息混着陈年香灰,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晏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的眼瞳映着微光,深不见底。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她记忆的旧伤——她也曾躺在冰冷祭坛上,听见族老吟诵“天命所归”,看着亲父亲手将她的命格剥离。

命运的齿轮从来不对弱者仁慈,而最痛的背叛,往往披着“为你好”的外衣。

此刻的梦娘,不只是一个复仇的妖。

她是镜子里的自己,只不过一个被剥了皮,一个被剜了骨。

雷声再度炸响,一道惨白电光划破天际,照亮了戏台四角刻满符咒的石柱。

就在那一瞬,晏玖动了。

她 шaг上前,脚步轻得几乎没惊起一滴雨水,却让整个空间的气息为之一凝。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鼓面上,动作极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皮革冰凉而富有弹性,触之如抚婴孩肌肤,却又隐隐传来微弱的心跳共鸣。

“鼓可以留。”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雨幕,“坟,我帮你迁。”

梦娘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我说——”晏玖垂眸,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慢走不送殡葬馆,专治各种死不瞑目。你若愿意,从此不必再困于竹心,也不必靠怨气续命。你的鼓,你的恨,你的孩子……都可以带走。”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剖梦境:“但你要明白,我不是救你。我只是收编你。你不是第一个被世界碾碎又爬起来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我要的,是一个能用的‘员工’。”

空气凝固了一息。

随即,梦娘笑了,笑得凄厉又荒唐:“你以为我会信?一个拿死亡直播卖棺材的小姑娘,敢说我可以带走一切?”

“你不信也得签。”晏玖淡淡道,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张泛着幽光的契约纸——无字,却隐隐有血纹游走,像是由无数细小的哀嚎编织而成。

她指尖划破掌心,一滴血坠落纸上,瞬间蔓延成行行古篆,字迹猩红如烙。

梦娘颤抖着伸出手,在契约边缘咬破指尖,按下血印。

刹那间,手腕浮现一道红线烙印,灼痛让她几欲缩手,却终究未退。

“这是‘往生契’,签了它,你就脱离原咒束缚,魂归己身。代价?替我办三桩白事,每成一件,红线褪一分;若违约,魂丝倒抽,百年怨气反噬己身。”佘良摇着手中的青铜罗盘,语气市侩却森然,“顺便提醒前辈——我们殡葬馆另有秘法,专治‘死不瞑目’‘寻亲不得’,尤其擅长唤醒沉眠婴灵……只要母亲还肯哭一声。”

他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那面鼓:“据我推演,此鼓所封之魂,尚存一线执念,未全融器。若以《牵魂秘典》启‘母子归音阵’,或可令其残识回应一次呼唤。”

梦娘浑身剧震,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锤。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佘良笑得愈发灿烂,“您儿子的魂,可能还没散。”

随着话音落下,那面鼓竟停止了震颤,连带着整片竹林的呜咽都缓缓平息。

雨水悬于叶尖,风不再吹,仿佛连时间也被钉住。

——是梦娘的情绪变了。

她不再怨恨,而是听见了希望。

而这片被怨气滋养百年的竹山,竟也随之屏息。

梦娘的手缓缓松开鼓身,颤抖着伸向那张幽光流转的契约。

她不知道这是希望,还是另一场骗局。

但她知道,若不抓住,她将永远被困在这片烧焦的土地上,听着仇人的香火缭绕,看着自己的骨血沦为法器。

笔未现,契已印。

一道无形的红线缠上她手腕,契约自动浮现血字,旋即化为灰烬,随风而去。

晏玖收回手,神色未变,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寻常交易。

唯有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泄露了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

佘良耸肩:“恭喜入职,梦娘女士。薪资按魂力评级结算,迟到扣阴德,旷工抽寿元,详情请阅《殡葬馆员工守则》第十三条。”

梦娘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晏玖转身,伞重新撑开,遮住半边夜色。

她没有回头,声音散在湿漉漉的空气中:

“别谢我。等你亲眼看见他最后一眼时,再决定要不要恨这个世界。”

话音落下,她迈步离去,鞋底踏过青苔石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夹杂着水渍挤压的咕唧声。

就在她即将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余光忽掠过戏台后方那道坍塌的拱门——那是通往旧地窖的入口,曾埋过多少无人祭拜的尸骨。

今夜,门内梁上倒悬一人,白衣浸血,发丝垂地。

一滴鲜血自袖口滑落,砸在腐木之上,无声无息。

她脚步微顿,伞面轻轻一斜,遮住了眼中寒光。

嘴角,缓缓扬起。

“终于来了。”

而在她身后,那面曾囚禁百年怨魂的鼓,竟轻轻震动了一下,仿佛里面沉睡的什么,终于……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