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密谈（2/2）
书睿请金瀚在茶台前坐下，亲自烧水、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他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递到金瀚面前：“小金先生，请用茶。”
金瀚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却没有立刻品尝。他目光直视书睿，开门见山地说道：“李总，听说你们无忧安保，最近在考虑接一单业务，是护送一位重病人从京北到海市。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书睿泡茶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他抬眼看向金瀚，眼神坦诚：“是有这么一回事。对方找上门，开价很高，如果成功，对公司在业内的声誉提升也大有裨益。但正如您所知，风险也不小，病人情况危重，途中变数极大。我们还在评估，尚未给对方正式回复。”他选择实话实说，到了他们这个层次，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而且他直觉金瀚此问并非恶意。
金瀚欣赏书睿的坦诚，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不瞒李总，我今天本来也打算去找我姐姐‘林芷’医生，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用些方法，暂时吊住那病人的一口气，让他能支撑到抵达海市。这样，你们的护送任务成功率会高很多。”
书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金瀚这话，既透露了他对自己姐姐医术的极高信任，也表明了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程度非同一般。他沉吟道：“如果只是用特殊方法暂时维系生命体征，理论上我姐或许能做到。但这样做，明面上可能会影响她‘不轻易介入是非’的行医原则和名声。我原本的打算，也是想请她私下出手相助。”
“私下进行，确实更为稳妥。”金瀚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李总，据我所知，这单业务，恐怕不仅仅是护送一个重病人那么简单。这背后，牵扯到何家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书睿神色一凛，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愿闻其详。”他知道，重点来了。
金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往事，缓缓道来：“想当年，何家在京北也是风光无限，权势煊赫。问题就出在如今这位病重的何老身上。他当年一次醉酒意外，与一个普通女人有了一个私生子，就是现在找上你的何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段扭曲的过往：“这个何川，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他和他母亲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争夺家产权力的念头，那女人生性懦弱，只因身体原因（据说若流产则终生不能再孕），才咬牙生下了孩子。何川成年后，甚至主动写下并公证了放弃何家一切财产继承权的声明，只求能和母亲安稳度日。但何老此人，疑心病极重，他根本不信这母子二人会安分守己，觉得那女人既能偷偷生下孩子，保不齐日后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于是，他既不承认他们，也不放他们远离，就将这母子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像圈养金丝雀一样控制起来，更多的是作为一种羞辱和警示的存在。”
金瀚的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怜悯：“而何老的那位正妻和嫡子何昭南，更是将对何老的怨气，全都发泄在了这无辜的母子身上。不能明目张胆地杀害，便换着法子一遍遍地折辱、欺凌。何老对此，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甚至纵容。他们母子的日子，可想而知，过得猪狗不如。后来……那女人终究没能扛过去，被生生折磨致死了。再后来，那个一直隐忍的私生子何川，就找准机会偷偷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么多年，没人知道他去哪了，经历了什么。”
书睿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他虽然知道何川此人手段凌厉，背景复杂，却没想到他竟有这样一段惨痛的过往。
“而现在，”金瀚的声音将书睿从思绪中拉回，“找上你的这个何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可怜虫了。我想，李总你应该听说过他现在的一些名号和手段吧？”
书睿凝重地点点头：“知道一些，他在海外和一些灰色地带很有能力，行事果决狠辣。但我确实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这样一段血泪史。”
“这就是关键所在。”金瀚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去，“现在的何川，羽翼已丰，能量惊人。他这些年暗中运作，早已将何老当年那些看似稳固的产业打压得七零八落，何家如今的经济状况早已拮据不堪，外强中干。他这次找上你，名义上是护送‘病重’的何老去海市的正妻那里，但你想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书睿眼神锐利起来，接话道：“他不是要尽孝，而是……复仇？他想让何老最终被他的正妻和何昭南抛弃？甚至……借刀杀人？”
“不错！”金瀚肯定道，“何老如今这副样子，据说很大程度上就是何川一手造成的‘回报’。他将何老送到那边，根本就不是为了治疗，而是算准了那对母子早已对拖累家族的何老厌弃至极，经济上的困窘更会加剧这种情绪。他们很可能根本不会尽力救治，甚至会……加速这个过程，以便早日摆脱累赘，瓜分所剩无几的家产。何川这是要让他父亲也尝尽被至亲之人冷漠对待、痛苦绝望而终的滋味！他要的，是诛心！”
金瀚的话语，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了这单业务华丽包装下的残酷内核。他凝视着陷入沉思的李书睿，继续为他勾勒出前路上可能出现的、更加凶险的图景：
“李总，我们不妨将几种可能性摊开来看。”金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这是在权力场中历练出的洞察力，“首先，假设你们能力超群，排除万难，真的将何老‘成功’护送到了海市，交到了他正牌妻子和何昭南的手中。”
他微微停顿，让书睿消化这个词——“成功”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那么，毫无疑问，委托方何川先生会支付此前承诺的、极其丰厚的酬劳。他复仇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将他父亲送回到他憎恨的‘家人’手中，让其自生自灭甚至被加速抛弃——由你们无忧安保完美实现。从何川的角度，你们是‘功臣’。”
“但是，”金瀚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与此同时，你们也必将承受来自海市何家正牌夫人那一脉的滔天怒火！他们将视你们为何川的帮凶，是将一个巨大的‘麻烦’和‘耻辱’甩给他们的执行者。何老的存在，对于已经捉襟见肘、可能正急于切割或暗中转移剩余资产的他们来说，是绊脚石，是累赘，更是活生生的耻辱柱。你们送去的不是一位需要赡养的老人，而是一个点燃炸药桶的火种。他们奈何不了远在幕后、势力已成气候的何川，但将怒火倾泻在明面上的执行者——你们无忧安保身上，却是极有可能的。届时，你们面临的可能是商业上的狙击，人脉上的刁难，甚至是更下作、更防不胜防的手段。这笔丰厚的酬劳，恐怕需要付出远超其价值的代价来消化。”
书睿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摩挲，眼神深沉。金瀚描绘的这种“成功”后的局面，确实符合那些豪门大族在利益和脸面受损时的惯常反应。无忧安保在京北根基尚浅，同时得罪一个地头蛇（哪怕已是没落）和一个手段狠辣的何川（虽然暂时是委托方，但其心性难测），绝非明智之举。
“那么，我们再看另一种可能，”金瀚仿佛看穿了书睿的心思，继续分析，将局势引向更复杂的层面，“如果在护送途中，何老……嗯，我们假设，在‘中午’——这个时间点可以理解为任务的关键节点，或者一个象征性的、未能抵达目的地的时间——不幸过世了。”
他用了“过世”这个相对中性的词，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其中蕴含的变数。
“那么，情况就会瞬间反转。”金瀚道，“何川这边，你无法交代。他支付天价酬劳，目的是将活着的、能感受到痛苦和绝望的父亲送到对方面前，而不是接收一具冰冷的尸体。任务的‘核心目的’没有达成，他是否会认为你们无能？甚至怀疑你们是否被对方收买，故意让何老‘提前’解脱？以何川的行事风格和他对何老的深刻恨意来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不仅可能拿不到酬劳，更可能迎来他疯狂的报复。一个能在暗中将庞大家业瓦解、并能对亲生父亲实施如此漫长复仇计划的人，其手段和心性，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而反观海市那边，”金瀚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何老的正牌妻子和何昭南，对此结果‘肯定满意’。一个死在外面的何老，远比一个活生生回来、需要他们耗费资源并面对舆论压力的何老，要好处理得多。他们甚至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将何老的死归咎于何川或者你们护送不力，从而占据道德制高点，博取同情，甚至反过来攻击何川。对他们而言，这是省去了无数麻烦的‘最佳结果’。”
金瀚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灼灼地看着书睿，抛出了最终的、也是最凶险的判断：“因此，基于以上两种极端结果的分析，我们可以推断——在护送的路上，来自海市何夫人那一方的势力，‘肯定’会设置重重阻碍！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绝不能让何老活着抵达海市！他们希望何老死在路上，死得越早越好，死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让这个残酷的结论在空气中沉淀。
“所以，李总，你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危重病人本身的生命风险。你要面对的，是来自委托方何川‘必须活着送到’的绝对要求，与来自目的地势力‘最好死在半路’的强烈意愿，这两股强大力量在你这段护送路线上的激烈博弈与碰撞！你们无忧安保，就是被夹在这两股巨大压力中间的扁舟。无论最终结果偏向哪一方，你们都极有可能承受另一方的怒火。而想要在夹缝中求存，确保何老‘按照你们预设的状态’抵达，其难度，堪比登天。”
金瀚看着书睿变得极其严肃的脸色，最后问道：“所以，李总，听完这些，你还确定要接这一单吗？这趟护送，护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病人，而是一个复仇的棋子，一个即将引爆家族最终丑态的导火索。你们无忧安保，将会直接卷入这场血腥的、毫无温情的家族清算之中。”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茶壶中热水沸腾的轻微“咕嘟”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书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眼神深邃如潭。金瀚带来的信息，彻底改变了这单业务的性质。这不再是一个高难度的医疗护送任务，而是一个充满道德困境、极高人身风险和复杂后续影响的复仇计划的一部分。
接，还是不接？
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决策，更是一个关乎公司定位、风险承受能力以及他个人价值判断的严峻考验。无忧安保，是要做一个只要付钱就办事的纯粹商业机构，还是要做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珍惜羽毛、避免卷入极端是非的长期品牌？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或许是一点来自“非常规”力量的底气。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柠安堂的方向。
在看着面前目光如炬、等待着答案的金瀚，知道自己的决定，或许也将影响着未来与金家，乃至与背后更深层次力量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