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府尘缘,淬体初途(2/2)

下山的路比上山顺多了。他体内的气息不再岔乱,顺着炼体经的图谱缓缓流转,胳膊上的伤口竟开始发痒,像是在愈合。路过一条小溪时,他低头喝水,看见水里的自己——脸上沾着血,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回到村里时,爹娘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娘看见他胳膊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爹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

那晚,同映把自己关在屋里,借着油灯看《玄黄炼体经》。残卷上的图谱很古怪,要求修炼者用外力刺激筋骨,比如用热水烫、用寒冰冻、用巨石压,甚至要让毒虫叮咬,说是“以天地戾气炼自身精血”。

“这哪是练功,是玩命……”同映喃喃道,却还是把图谱记在了心里。他知道,想走这条路,就不能怕疼,不能怕死。

从那天起,同映成了村里的“怪人”。

天不亮就跑到河边,凿开冰窟窿,跳进去泡着,冻得嘴唇发紫也不出来,直到身上结了层薄冰才爬上岸,浑身冒着白气,却眼睛发亮。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扛着块几百斤重的石头,在晒得滚烫的场院里转圈,石头磨破了肩膀,渗出血迹,他就往伤口上撒把盐,说是“让血更热些”。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柴房,让爹找来的马蜂蛰在背上,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不吭声,直到背上布满了红肿的包,才用特制的草药敷上,第二天背上的皮肤就变得比牛皮还坚韧。

爹娘看着心疼,却没拦着。他们知道,这孩子认死理,一旦认定了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婉莲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满身的伤吓得眼圈发红,偷偷塞给他些疗伤的丹药,却被同映婉拒了。

“我这身子,用不了丹药。”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有冰碴没化,“得靠自己熬。”

乔赐道也来过,看着同映在冰水里打坐,眉头皱得很紧:“你这样太伤身,我乔家有套《淬体诀》,虽不如你的炼体经霸道,却稳妥得多。”

同映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气脉,我走我的筋骨,咱们都好好走就是。”

乔赐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个同映,有股子当年……算了,不说这个。”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随即恢复了沉稳,“若有难处,可去乔家找我。”

同映点头,看着乔赐道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一动。他总觉得,乔家这对双胞胎,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些别的东西,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故人。

三年后,同映十六岁。

这年秋收,邻村的地主仗着儿子在县里当差,要强占同家的地。来了十几个打手,拿着棍棒,凶神恶煞地闯进地里,把刚割好的麦子往马车上扔。

同映的爹上去理论,被个打手推得撞在石磙上,额头流了血。同映正好从黑风岭回来——他每月都去那里练功,已经能一拳打碎庙里的铁佛手臂——见状眼睛瞬间红了。

“住手!”

他大吼一声,像头蛮牛般冲过去,一拳砸在那个推人的打手胸口。那打手惨叫一声,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马车上,把车辕都撞断了。

其他打手吓了一跳,纷纷举着棍棒围上来。同映不躲不闪,任凭棍棒落在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打在石头上。他抓住一根劈来的木棍,轻轻一掰,木棍就断成了两截,然后一拳一个,把十几个打手全揍得躺在地上哼哼。

地主吓得瘫在地上,尿了裤子。同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滚。再敢来,打断你的腿。”

地主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满地的狼藉。同映走到爹身边,背起他往家走,后背被棍棒打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让他觉得踏实——这身筋骨,终于能护住想护的人了。

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当年那个砸槐树的小孩,只是此刻的影子里,藏着座压不垮、打不倒的山。

夜里,同映坐在院子里看《玄黄炼体经》。残卷的最后几页,画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要把全身的骨头都错开,旁边写着“换骨”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也很痛苦。

“该到这一步了。”同映喃喃道,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在回应他的决心。

院墙外,乔婉莲的身影一闪而过,手里还攥着颗青莲花瓣,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看着同映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巷口,裙摆扫过墙角的野草,带起一串细碎的声响,像首无声的歌谣。

而屋内,同映的爹娘还没睡,正对着油灯说话。

“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能熬呢……”娘的声音带着心疼。

爹沉默了半晌,说:“他骨头里,有股子不属于这儿的劲。就像……就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油灯的光在窗纸上晃动,映出两个苍老的身影,也映出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月。月光落在同映的身上,给他镀上了层银辉,像在为他即将到来的“换骨”,铺上一层温柔的底色。

这条路很难,很苦,布满了荆棘与血污。

可同映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为成为什么“圣”,不为踏破什么“仙途”,只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人,能对得起这身从百万年轮回里带来的、不肯认输的玄黄骨。

就像当年在青莲界,他握着莲儿的手说的那样:

只要脚下有土,就能扎根;只要心里有光,就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