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十五(2/2)

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晃悠,映着土炕上我娘惨白如纸、汗湿淋漓的脸。

她虚脱地躺着,眼神涣散。

孙大脚站在炕边,手里还拿着沾血的剪子,整个人却像被冻僵了似的,脸色比抹了墙灰还难看,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炕上那个刚擦干净、还沾着血污和胎脂的小肉团——也就是我。

她的手指哆嗦着,指向我的后背,嘴唇抖得不成样子:“鬼…鬼啊!老姜!这娃背后!趴着个…趴着个穿白衣服的!脸…脸煞白煞白的!没一点人色儿!她…她就在那儿!盯着这娃!!”

孙大脚的声音尖得像用指甲刮玻璃,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要不是靠着炕沿,估计能直接瘫地上。

我爸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顺着孙大脚指的方向,猛地看向我的后背——刚出生的婴儿,皱巴巴红通通,后背光溜溜的,除了汗水和一点未擦净的污迹,啥也没有。

只有炕沿边被风微微吹动的蓝布帘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片晃动的暗色。

“孙婶儿!你…你眼花了吧?”

我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把沙子,“哪…哪有啥白的?啥也没有啊!”

“有!就有!我看得真真儿的!”

孙大脚几乎是尖叫起来,脸上的褶子因为恐惧挤成一团,“那脸…那脸就贴着娃的背!白的像纸!眼睛黑洞洞的!冲着我笑!!”

她越说越怕,手里的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往后缩。

就在这当口,仿佛是为了给孙大脚的尖叫伴奏,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被彻底激怒了——

“啪!”

头顶那盏唯一提供光亮、顽强抵抗着窗外血月红光的小灯泡,猛地一闪,爆出一小团刺眼的火花,随即彻底熄灭!

整个房间,连同外面的灶披间、楼道,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窗外那轮血月的光芒似乎被隔绝了,屋子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的黑。

我爸和孙大脚的惊呼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那声音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头顶的天花板缝隙里,幽幽地、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呜哇……呜哇……呜哇……”

“咿……咿呀……”

“呜……呜呜……”

婴儿的啼哭声!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成百上千!

细细的,尖尖的,带着无尽的委屈、饥饿、寒冷和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怨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冰冷粘稠的声浪,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塞满了耳朵,钻进了骨头缝里!

那声音在绝对黑暗中回荡、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人的神经上。

“百…百鬼哭丧……”

孙大脚在炕沿边瘫了下去,牙齿咯咯打战,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哭腔,“完了…老姜…咱…咱撞上大邪祟了…百鬼…百鬼来抢魂了…”

我爸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被那无数婴儿的啼哭攥得死死的,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下意识地想扑到炕上,护住我娘和那个刚刚降临就被诡异包围的小肉团,可手脚冰凉发僵,像是灌了沉重的铅块。

那无处不在的啼哭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徒劳地摸索,试图抓住点什么,抓住一丝微弱的依靠。

就在这绝望的、被百鬼啼哭淹没的漆黑深渊里——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炸雷般劈开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鬼哭!

那声音粗暴、蛮横,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瞬间压过了所有阴森的啼哭!

是我家那扇薄薄的、刷着绿漆的木门!

它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整个门框都跟着簌簌发抖。

狂风裹挟着外面浓重的煤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纸钱焚烧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吹得蓝布帘子猎猎作响。

一个人影,堵在了被踹开的门口。

门外,是那轮妖异的、泼血般的红月亮。

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瘦削得如同枯树杈的轮廓,顶着一头乱糟糟、像被火烧过又浇了浆糊的头发。

破破烂烂的深色道袍脏得看不出本色,下摆被风吹得像几片烂布条在狂舞。

他手里似乎还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不,更像是一根随手从哪个坟头拔出来的烂树根。

“无量那个天尊!”